一
疼。
这是陈暮然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知。不是年老体衰那种弥漫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而是尖锐的、新鲜的、属于年轻人的疼痛——额头上**辣的一片。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触到粗糙的布料。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被面,蓝白格子的图案已经模糊,边缘磨出了毛边。这不是养老院的条纹被套。
视线缓缓移动。
土坯墙。糊着泛黄的报纸,隐约能看见“农业学大寨”的标题。墙角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悬在半空。木头窗棂,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布贴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
这是……老家?
不对,老家的房子1987年就塌了,后来在原址上盖了平房,再后来拆迁,成了商品楼小区。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养老院301房间,看着最后一片银杏叶掉落。
心脏猛地下坠。
他撑起身体——动作轻盈得让他自己都吃惊。没有关节的咔嗒声,没有气喘,就像……就像这副身体本来就该这么灵活。低头看去,一双年轻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紧实,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色油污。
油污?
陈暮然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头顶。他踉跄两步站稳,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柜,一张瘸腿的书桌用砖头垫着。书桌上堆着几本《**选集》,封皮卷了边。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劳动积极分子”、“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个人”,落款是“红旗公社革委会”,时间都是1976年、1977年。
他走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太年轻了。皮肤黝黑,下巴上冒着青涩的胡茬,眼睛明亮——太明亮了,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对未来一无所知所以才无畏的明亮。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露出饱满的额头。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陈暮然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也抬起手。
“这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不是养老院里那个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真实的、尖锐的疼。
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暮然?醒了没?”是女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陈暮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那个称呼——暮然——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叫他了?养老院里叫他“陈爷爷”,儿子叫他“爸”,只有秀兰生前才会叫他“暮然”。可这个声音不是秀兰。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进头来。瘦,瘦得颧骨突出,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和陈暮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如出一辙。她穿着藏蓝色对襟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妈……”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不是思考后的结果,是肌肉记忆,是刻在这具年轻身体里的本能。
“哎。”女人应了声,眼眶瞬间红了,“你可算醒了。吓死妈了,从拖拉机上摔下来,额头磕那么大个口子……”
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冒着热气。“快,把红糖水喝了。你爸去公社卫生所讨了点红药水,等会儿给你抹上。”
陈暮然接过碗。碗很烫,红糖水的甜香钻进鼻腔。他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胃。这个味道……他记起来了,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会冲一碗红糖水,说是最补的东西。
“慢点喝。”母亲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伤口,“还疼不?”
“不疼。”陈暮然说。是真的不疼了,或者说,这具年轻身体的痛觉阈值高得惊人。比起养老院里那些缠绵的病痛,这点擦伤简直不值一提。
“你说你,爬什么拖拉机。”母亲开始数落,语气里满是后怕,“王师傅都说不用你帮忙卸货,你偏要逞能。这下好了,磕成这样,要是留了疤……”
“今天几号?”陈暮然突然打断她。
母亲愣了愣:“十月……二十三吧?不对,二十四。你睡了一天一夜。”
“哪一年?”
这话问得太古怪,母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和担忧。“这孩子,不会摔傻了吧?1978年啊。”
1978年。十月二十四日。
陈暮然端着碗的手轻微颤抖。红糖水荡起涟漪。他十八岁,不,准确说,再过两个月才满十八。现在是1978年秋天,他在红旗公社农机站当临时工,昨天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磕破了头。
而他的灵魂——那个七十八岁、在养老院孤独死去的灵魂——就在这个身体里醒了。
三
“妈,我镜子。”
陈暮然放下碗,又走到镜子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额头上的伤口,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是他,十八岁的陈暮然。照片里那个穿着工装、一脸青涩的小伙子。
但眼神不一样了。
十八岁的陈暮然,眼神应该是单纯的、直愣愣的,对未来充满粗糙的憧憬。而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是七十八年人生积压下来的疲惫和……沧桑。
“看什么呢,脸上又没开花。”母亲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赶紧躺下休息。你爸等会儿回来,看见你下床又要骂。”
“我爸呢?”
“去公社了。说是给你请假,顺便……”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问问顶岗的事。”
顶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陈暮然想起来了——1978年冬天,父亲陈德福满五十五岁,符合退休条件。按照当时政策,子女可以“顶岗”,接替父母进国营单位,端上铁饭碗。
前世,他选择了顶岗。
县农机厂,三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他在那个岗位上干了十五年,直到1993年下岗潮来临。那是他人生第一个重大选择,也是后来一切平庸的起点。
如果当时没选这条路呢?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1978年……恢复高考第二年。他高中毕业,成绩中上,如果复习几个月,不是没有可能。哪怕考个中专,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参加高考。”
母亲愣住了,足足五六秒没说话。然后她笑了,那种无奈的笑:“说什么傻话。你都毕业一年多了,书本早忘光了。再说,咱们家这条件……”
“我能考上。”陈暮然转过身,直视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母亲怔住了——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而是某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可怕的笃定。
“你……”母亲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四
父亲陈德福回来了。
他还很年轻——这是陈暮然的第一反应。四十五岁?不,1978年父亲应该是四十二岁。但长年的体力劳动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背已经有些佝偻,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干旱土地上的龟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肩膀上打着补丁,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玻璃瓶。
“醒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他瞥了一眼陈暮然额头的伤,“死不了就行。”
还是那个熟悉的父亲。不苟言笑,言语刻薄,把关心藏在最别扭的表达里。前世陈暮然花了五十年才读懂这一点,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父亲,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爸,我想……”
“你想什么想。”父亲打断他,把网兜放在桌上,“公社刘主任说了,顶岗的事基本定了。下个月我办退休,你参加完培训就能进厂。”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父亲点起一根经济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铁饭碗不要,你想干什么?跟你二叔似的去南方?那叫盲流!”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孩子刚醒,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少说。”父亲吐出一口烟,“他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进农机厂,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干得好还能分房子。你问问全公社,多少年轻人挤破头想进去?”
陈暮然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而是在计算时间。现在是十月二十四日。1978年高考在十二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吗?他离开书本四十年了,数理化还能捡起来吗?语文政治倒是不怕,前世七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写篇作文应该能碾压同龄人。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考试,是说服父母。
“爸,”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给我三个月时间。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就乖乖去顶岗。如果考上了……”
“考上?”父亲冷笑,“你以为大学是菜市场,谁想进就进?咱们公社去年三个知青考,就一个考上了中专。你是比他们聪明还是怎么的?”
“我能考上。”陈暮然重复道。这次声音更坚定了。
父亲盯着他看。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感觉到儿子今天不太一样——不是顶嘴,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随便你。”父亲最终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反正话我说前头:复习可以,但白天得去农机站上班。家里不养闲人。”
门关上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脾气就这样,别往心里去。不过……暮然,你真想考大学?”
“嗯。”陈暮然点头。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想起前世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多读点书。”
那时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现在,他有机会了。
“妈,”他说,“我会考上的。”
五
下午,陈暮然还是去了农机站。
不是屈服,而是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他走在1978年的乡间土路上,深秋的风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秸秆一捆捆堆在地里。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是晚饭时间了。
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景色,这气息,这贫穷而朴素的乡村生活。陌生的是他自己——年轻的身体里装着苍老的灵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这个梦突然醒来。
红旗公社农机站在公社大院旁边,是个破旧的院子,停着三台东方红拖拉机,漆都掉光了。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零件、轮胎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暮然?你咋来了?”王师傅从维修车间探出头,五十多岁的老拖拉机手,脸上永远挂着油污,“头没事了?”
“没事了。”陈暮然摸摸额头的纱布——母亲坚持给他包上的。
“年轻人就是恢复快。”王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过今天活不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对了,你爸上午来找刘主任了,顶岗的事……”
“我知道了。”陈暮然打断他,“王师傅,我能借几本书吗?”
“书?啥书?”
“高中的,数理化。”
王师傅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想考大学是吧?有志气!我儿子去年也考了,没考上,现在在家种地呢。”他擦擦手,“不过我这儿哪有那些书,你得去公社中学问问。”
公社中学。
陈暮然想起来了,他的高中就是在那里读的。1977年毕业,刚好赶上恢复高考,但那时家里穷,需要他挣钱补贴家用,所以根本没考虑。等后来想考的时候,已经离开学校太久了。
“谢谢王师傅。”他说。
“谢啥。”王师傅拍拍他肩膀,“真考上了,请我喝酒就行。”
陈暮然笑了笑。这笑容让王师傅又愣了一下——这孩子今天怎么感觉……成熟了?不像十八岁,倒像二十八岁。
六
从农机站出来,陈暮然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道去了公社中学。学校已经放学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有两个学生在打篮球。红砖砌的教学楼只有两层,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钉着。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前世,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1977年毕业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台下同学们热血沸腾。后来有人下乡,有人进厂,有人当兵,也有人——极少数人——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
他属于大多数。
走进校园,记忆的碎片涌上来。一楼东头第二个教室是他高二的教室,窗户边那棵老槐树还在。他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槐花落,想着遥远的、模糊的未来。
“同学,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暮然转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腋下夹着教案。
“老师好。”他下意识站直,“我是77届的毕业生,想……想借几本复习资料。”
“复习?”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想参加高考?”
“嗯。”
老师打量着他。陈暮然穿着打补丁的工装,额头上包着纱布,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油污。典型的下学早、干体力活的孩子。
“离开学校一年多了吧?课本知识还记得多少?”
“不太记得了。”陈暮然如实说,“但我想试试。”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来吧。”
他们来到教师办公室。很简陋的房间,几张掉漆的办公桌,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边角都卷起来了。老师从柜子里翻出几本书——数学、物理、化学,都是旧版教材,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这是去年学生用过的,你拿去吧。”老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今年高考竞争比去年更激烈。去年很多人没准备,今年可不一样了。”
“我知道。”陈暮然接过书,沉甸甸的,“谢谢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
“陈暮然。”
“陈暮然……”老师沉吟,“我想起来了,77届二班的,成绩中上。如果你真能静下心来复习,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暮然抱着那摞旧课本,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书很重,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快。
这是第一步。
七
晚饭是红薯粥和咸菜。
一家人围着破旧的方桌,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父亲埋头喝粥,发出很大的声响。母亲时不时给陈暮然夹咸菜。妹妹冬梅——对了,冬梅还活着,才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偷偷把碗里的红薯夹给哥哥。
前世冬梅十八岁嫁人,嫁了个酒鬼,三十岁就病死了。那时陈暮然刚破产,连葬礼的钱都凑不齐。
“哥,你真要考大学?”冬梅小声问。
“嗯。”
“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能去北京?”
“也许吧。”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冬梅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天安门。”
陈暮然鼻子一酸。“好,哥带你去。”
父亲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
饭桌上的气氛又冷下来。母亲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饭后,陈暮然回到自己房间。点亮煤油灯——昏暗的、跳动的光,只能照亮书桌一小片区域。他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是代数。
那些符号和公式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四十年没碰了,熟悉是因为……他曾经也是解方程的好手。高二那年数学竞赛,他拿了公社第三名。
他拿起铅笔——很短的铅笔头,用纸卷着加长——开始做题。
第一题:解方程x²-5x+6=0。
简单。因式分解(x-2)(x-3)=0,解是x=2或x=3。
但第二题就开始吃力了。函数、三角函数、数列……记忆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很慢。他需要反复看例题,才能勉强理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需要挑一挑了。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的,衬得夜更静。
“暮然,睡了吧。”母亲在门外轻声说,“别熬太晚。”
“就睡。”
但他没睡。他又翻开物理课本。力学、电学、光学。这些知识在前世的生活中几乎用不到,除了修拖拉机时需要一点简单的机械原理。而现在,它们成了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钥匙。
凌晨一点,他还在做题。
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眼睛酸涩,握笔的手指磨出了茧。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七十八岁老人对青春的贪婪,对可能性的渴望,对重来一次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要考上大学。
不是为光宗耀祖,不是为出人头地,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被规定好的路。即使在最贫瘠的年代,即使在最困顿的环境,人仍然可以选择。
八
第二天清晨,陈暮然是被鸡叫醒的。
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物理习题集,口水浸湿了一小片纸页。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身体很累,但精神异常清醒。
他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井水冰冷刺骨,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睡意。他看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年轻的脸,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起这么早?”母亲在灶台前生火,炊烟袅袅升起。
“嗯,背会儿书。”
陈暮然蹲在灶台边,就着灶火的光亮翻英语课本。1978年高考英语只计参考分,不算入总分,但很多好学校会看。他的英语……几乎为零。前世唯一接触英语是下岗后想出国打工,学了两个月,结果签证没办下来。
A,B,C,D……二十六个字母他认识,但组合起来就陌生了。
“这是什么字?弯弯曲曲的。”母亲好奇地问。
“英语,外国话。”
“学那干啥,又用不上。”
陈暮然没解释。他知道,再过十年,英语会成为最值钱的技能之一。会英语的人能进外企,能当翻译,能走出国门。但现在说这些,母亲理解不了。
早饭后,父亲要去农机厂上班。临走前,他看了陈暮然一眼,欲言又止。
“爸,怎么了?”
“刘主任说,”父亲语气生硬,“顶岗的名额有限。咱们公社今年有五个退休的,子女都想顶。你要是不抓紧……”
“我会抓紧。”陈暮然说,“抓紧复习。”
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工作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陈暮然突然想起前世父亲临终时的情景。那是2005年,父亲七十三岁,肝癌晚期。病床上,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让你多读点书。”
那时他哭了。不是为父亲的愧疚,而是为自己的平庸。
而现在,他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不只为自己,也为父亲。
九
整个白天,陈暮然都在复习。
数学进展最快,毕竟有基础,记忆在逐步恢复。物理和化学吃力些,但还能啃下去。最麻烦的是政治,要背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很多提法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这是自然的,1978年的政治话语和四十年后完全不同。
但他有一个优势:知道历史走向。
他知道1978年12月会发生什么——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的起点。他知道接下来四十年中国会发生怎样的巨变。这些认知不能直接帮他在考试中得分,但能让他理解政治课本里那些枯燥理论背后的深意。
下午,他决定休息一会儿,去公社转转。
1978年的红旗公社只有一条主街,石子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人们拿着粮票布票换取生活必需品。邮电局外面贴着告示,隐约能看见“高考报名”几个字。
陈暮然走过去看。
告示详细写着报名条件、考试科目、时间地点。报名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还有二十天。考试时间十二月十日至十二日。
他正看着,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县里去年考上大学的张建设,分配去北京了,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
“六十八?我的乖乖,顶咱们干两个月。”
“所以说得让孩子读书啊。不过咱们公社去年就考上一个,难啊……”
陈暮然转头,看见两个中年男人在抽烟闲聊。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应该是公社干部。其中一个看见陈暮然,认出他来:“这不是陈德福家小子吗?怎么,你也想考?”
“试试。”陈暮然说。
那人笑了,拍拍他肩膀:“有志气。不过小子,我劝你现实点。你爹好不容易给你弄到顶岗名额,铁饭碗不要,去赌那千分之一的机会?”
另一个人也说:“是啊。就算考上了,大学四年不挣钱,还要花钱。毕业了分配去哪还不一定呢。不如进厂实在。”
这是1978年最典型的思维。稳定压倒一切,铁饭碗是终极理想。陈暮然理解——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见过四十年后的世界。见过铁饭碗生锈,见过下岗潮,见过那些抱着铁饭碗饿死的人。也见过抓住时代机遇、白手起家的人。
“谢谢叔,我还是想试试。”他说。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摇摇头走了。那眼神陈暮然很熟悉——看傻子的眼神。
十
傍晚回到家,母亲做了面条。
难得吃细粮,因为父亲发了工资。一家人沉默地吃着,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冬梅吃得最香,把汤都喝光了。
“今天复习得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陈暮然说,“就是资料太少了。要是能有去年的高考真题就好了。”
父亲突然放下碗:“真题我有。”
陈暮然愣住了。
“厂里技术科小王,他弟弟去年考上了省师范。家里有复习资料,我明天去借。”父亲说完,继续低头吃面,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但陈暮然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表达的最大支持了。
“爸,谢谢。”
父亲没说话,耳根却有点红。
晚饭后,陈暮然继续挑灯夜读。今天他主攻化学,那些分子式、反应方程式像天书一样。但他逼自己看下去,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夜深了,万籁俱寂。
煤油灯下,年轻的身影伏在破旧的书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窗外,1978年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光洒在农家院子里。
陈暮然偶尔会抬起头,看看窗外。
这一切是真的吗?他真的回到了1978年?还是养老院里的一场大梦?如果是梦,为什么触觉、嗅觉、听觉都如此真实?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有机会重写人生。
意味着父亲还年轻,妹妹还没嫁人,甚至那个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了模样的邻村女孩苏晓娟,此刻也还是一个未曾被命运磋磨、拥有无限可能的少女。一切都还来得及。
意味着他可以抓住那些前世错过的机会——高考、创业、爱情,以及那些他从未敢想过的可能性。
但也意味着,他要重新经历一切:贫穷、迷茫、时代的局限,以及……1978年之后四十年里所有的苦难和挑战。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陈暮然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不管这是梦还是现实,不管未来有多少艰难,此刻他只有一个选择:向前走。
因为这是他欠自己的——欠那个在养老院孤独死去的老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而第一个考验,就在四十七天后的考场上。
他必须通过。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村庄沉睡在深秋的夜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这个平凡的1978年秋夜,没有人知道,红旗公社一个普通的农家院里,有一个年轻人的命运——或许不止他一个人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变。
而改变的第一步,就从桌上这堆泛黄的旧课本开始。
陈暮然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下一道题上。那是一道关于抛物线轨迹的物理题,需要计算物体抛出的初速度和角度。
他拿起铅笔,开始列公式。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