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绾独自走进院子。
屋内陈设简洁,却收拾得干净。床榻被褥皆是崭新,桌上还备了茶具与一套简单的梳洗用具。
一扇窗半开着,隐约能听见远处前院传来的、属于军队调度的隐约声响。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随风轻晃的竹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安稳了。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腰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被马鞍磨破的皮肤也在衣料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
她强撑着走到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缎面被褥。
萧闻野……
郦绾在脑中飞速盘算如何应对。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恭敬的叩门声。
“夫人,热水与衣物送至。”
“进来吧。”
两名仆妇抬着热水桶低头而入,动作麻利地将屏风后的浴桶注满,又将一套素净的衣裙与干净的布巾放在一旁,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未敢抬头多看一眼。
房门被轻轻带上。
郦绾起身,走到屏风后。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解开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紧绷的肌肤在热水的抚慰下微微战栗,她仰起头,闭上眼,任由疲惫随着热气一丝丝蒸腾出去。
掬起一捧水,慢慢洗去脸上干涸的血迹。
水波荡漾,映出一张苍白却眼神清冽的脸。
罢了,她也不吃亏。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麻木。
她自然看得出之前在府门口、在河岸边,萧闻野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趣。
那是一个男人对看中的猎物最直白的欲念,混杂着征服的野心与掌控的愉悦。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不过是因为刚刚攻破城池,手头千头万绪的军政之事,暂时压过了那点风月心思。
但,也只是暂时。
郦绾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没有任何资格对他说不。
她想起之前在郦府,自己主动提出“嬖人”要求时,萧闻野那副看似迫不及待、实则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嘴上应承,眼神暧昧,行动上却屡次推脱,夜探时点到即止,白日里更是数次连近身侍奉都见不到人。
原来,那不是矜持,也不是忌惮。
而是在他的游戏规则里,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索取,从来都由他说了算。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设局的人,用“嬖人”的名义将他当作挡箭牌和消遣物。
却不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棋盘上一枚略微特别的棋子。
何时落子,何时提子,全凭他心意。
这场名为“嬖人”的游戏,开局由她定,规则却由他写。
水渐渐凉了。
郦绾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那套素净的衣裙。
布料柔软,尺寸却略显宽大,显然并非特意为她准备,不过是府中库房里随意取来的衣物。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洗去血污后更显清艳、却也更加苍白的脸。
没有珠钗,没有脂粉,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外袍都没有,只有一件素白单薄的中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伶仃的锁骨和一段脆弱的脖颈。
可偏偏……
郦绾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热水洗去了尘土与血迹,也蒸去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此刻的她,面色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下巴尖得几乎能戳人。
脆弱,疲惫,不堪一击。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几分怜惜。
可谁知道,这皮囊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裴琅曾在她年少时,半是无奈半是欣赏地叹道:“绾绾,你生了一双……太会说话的眼睛。”
那时她不懂,后来是谁说的,她也记不得了。
大抵是在说有种美,从来不在精致的钗环或秾丽的脂粉。
而在那眉梢眼角天然的一段慵懒倦意,在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流转时,似嗔非嗔、似媚非媚的风情。
在苍白脆弱时,那眸光反而更显清亮透彻,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这是一种不自知的、却足以惑乱人心的武器。
陆诩也曾酒后拥着她,含糊低语:“我的绾绾……看着柔弱,可只要看你一眼,就让人想把什么都给你……”
她那时只当是情话。
现在想来,或许那也是某种直觉。
她的容貌,她的姿态,她本身对男人而言,就是一种毒,一种瘾。
郦绾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那么,对萧闻野呢?
那个见惯了北地风沙与鲜血的男人,那个将权柄与杀戮视作寻常的枭雄,也会被这点颜色所惑吗?
是的话,要刻意引诱吗?
不,那太低级,也容易被看穿。
镜中的女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却让整张苍白的面孔骤然生动起来,眼波流转间,倦意依旧,却多了几分冷冽的、属于狩猎者的审视。
萧闻野……
在知道他身份后,她对他从相貌身材而生出的些许心思就彻底消去了。
她实在是不喜欢他那过于煊赫、足以碾碎一切的身份,不喜欢他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不喜欢他的……不好掌控。
和这样的人牵扯太深,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喜欢的是裴琅那样的清贵才子,是陆临那样的温润商人,他们或许不够强悍,但他们有情有欲,有弱点可循,有温度可依。
而萧闻野看似急不可耐……实则冷心冷情,就如世人口中他对他的原配夫人一样。
至于靠近他,要么被他斩断,要么被他同化。
可现实是,如今被软禁她别无选择。
不过,希望阿圆他们能机灵些。
果然,到了晚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夫人。”
是白日里送热水那位仆妇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郦绾坐直身子,将松散的寝衣领口拢了拢:“何事?”
“君侯有请。”仆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请您……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