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苏安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黑色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然后稳定下来,形成她的签名。坐在对面的江屿晨同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流畅而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合作愉快。”江屿晨收起自己那份协议,声音平静无波。
苏安握紧了手中的笔,感觉那支笔比平时沉重许多。“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你需要搬来和我住。”江屿晨的话让苏安猛地抬起头,“别误会,不是同一个房间。我的公寓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和卫生间。但我们必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为了看起来更真实。”
苏安感到一阵不适:“有必要吗?”
“林女士可能会突然来访,或者安排人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在一起。”江屿晨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看起来像一对真正准备结婚的情侣。”
“可是......”
“协议第三条第二款:双方需在必要时间内同居,以维护关系的可信度。”江屿晨打断她,眼神锐利,“你签字前应该已经读过了。”
苏安咬了咬下唇。是的,她读过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我什么时候需要搬过去?”
“明天。”江屿晨站起身,“我会让助理帮你安排搬家。现在,我们需要讨论一些基本事项。”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关于我的基本信息,你需要记住。同样的,我也需要了解你的背景细节。我们必须对彼此的过去了如指掌,才能应对可能的问题。”
苏安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简洁的履历表:江屿晨,三十岁,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硕士,晨光科技创始人兼CEO,爱好登山和古典音乐,对花生过敏,不饮酒......
“你的履历很简洁。”苏安翻看着,每一页都是干净利落的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江屿晨回答,“现在,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不是表面信息,而是那些可能会在谈话中无意透露的细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生活细节。苏安知道了江屿晨的母亲在他十五岁时因病去世,父亲再婚后移居海外;知道他曾经养过一只金毛犬,名叫查理,在他出国读书时送给朋友;知道他最爱的电影是《教父》,每年都会重看一遍。
而江屿晨也了解了苏安的家庭:父母离婚,她随母亲长大;大学读的是设计专业,但因为喜欢策划活动,转行做了婚礼策划;她害怕坐过山车,但喜欢潜水;她会对猫毛过敏,但一直想养一只猫。
“你前男友呢?”江屿晨突然问,“我们需要一个分手故事,以防有人问起。”
苏安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上周分手,他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江屿晨点点头,没有任何同情或安慰的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么我们可以说,我们在那之后相遇,我帮助你走出了情伤。”
“这听起来太像言情小说了。”
“人们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江屿晨合上笔记本,“现在,关于我们如何相识——两周前,在朋友的婚礼上相遇。我作为新郎的朋友,你作为婚礼策划师。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开始约会。”
苏安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告诉我的朋友和家人吗?”
“最好不要。知道的人越少,泄密的风险越小。”江屿晨思考了片刻,“但如果你觉得必须告诉某人,只能选择一个绝对可信的人,并且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我没有这样的朋友。”苏安轻声说。和周浩分手后,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朋友圈”大多建立在和周浩的关系上。小雨的背叛更是让她对友情失去了信任。
江屿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这句话。“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司机会去你公寓楼下。带上必要的个人物品,其他东西可以暂时存放在我的公寓储物间。”
“司机?我以为你会亲自来。”
“我明天有会议。”江屿晨站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安摇摇头,跟着站起来。“没有了。”
“那么明天见。”江屿晨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咖啡馆。
苏安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街景。秋天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金色。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周浩还计划着一起去香山看红叶。现在,她却在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签订假扮未婚夫妻的协议。
生活有时候比小说更离奇。
第二天下午,苏安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她没有带走和周浩有关的东西,只带了自己的衣服、书籍和一些日常用品。离开前,她环顾这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公寓,心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黑色的奔驰轿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苏**,江先生让我先接您过去。他今天有会议,会晚些回来。”
“谢谢。”苏安坐进车里,车内的皮革味道清新而昂贵。
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驶向滨江区的高级住宅区。苏安知道那里,那是城市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临江的高层公寓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
车子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前,门童立刻上前帮忙拿行李。大堂宽敞明亮,装饰着现代艺术画作,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苏**,这边请。”司机引导她走向专用电梯,刷卡后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透过玻璃幕墙,城市的景色逐渐展开。苏安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建筑物,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个月前,她还在为房租发愁,现在却要住进这样的豪华公寓。
电梯门打开,直接进入公寓内部。
苏安的第一印象是:极简,冰冷,整洁得不像有人居住。
整个空间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景和城市天际线。家具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起来价值不菲,但并没有给空间增添多少温暖。
“您的房间在这边。”司机引导她穿过客厅,来到一扇门前。
房间比苏安预想的要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装饰风格和外面一致,简洁而现代,床单是深灰色的,窗帘是白色的。
“江先生说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房间。”司机说,“厨房里有基本的食材,您可以自己准备晚餐,或者叫外卖。这是门禁卡和电梯卡,请您收好。”
“谢谢。”苏安接过卡片。
司机离开后,苏安独自站在房间里,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当她把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把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放在窗台时,这个冰冷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
整理完毕后,苏安走出房间,探索这个陌生的家。公寓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除了她和江屿晨的卧室,还有一个书房、一个健身房和一个宽敞的客厅。厨房设备齐全,但看起来很少使用。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啤酒和一些水果。储藏柜里有面条、罐头和一些调味料,都是未开封的状态。
苏安决定做点简单的东西吃。她煮了面条,煎了个鸡蛋,坐在吧台边慢慢吃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江面上的游船也开始点亮彩灯。
晚上八点,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江屿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你回来了。”苏安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感到有些尴尬——这话听起来太像真正的同居情侣了。
江屿晨点点头,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今天怎么样?房间还满意吗?”
“很好,谢谢。”苏安顿了顿,“我煮了面条,你要吃吗?还有一点。”
江屿晨似乎有些意外,然后摇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不过,明天开始,我们需要一起吃晚餐。至少每周三到四次。”
“为什么?”
“为了培养默契。”江屿晨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水,“真正的恋人会一起吃饭,聊天,分享一天的经历。我们需要练习这些。”
苏安感到一丝紧张:“练习?”
“就像排练一场戏。”江屿晨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需要了解彼此的习惯,说话的节奏,甚至是一些小动作。这样在公共场合才不会显得生疏。”
“听起来很复杂。”
“所以才需要练习。”江屿晨看了看手表,“明天晚上我有空,我们可以从晚餐开始。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处理一些工作。”
他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苏安洗了碗,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里涌起一阵孤独感。这个豪华的公寓,这个英俊的“未婚夫”,这一百万的协议——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拿起手机,翻看着和周浩的旧照片。那些笑容,那些亲密的瞬间,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假。也许她和周浩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假性恋爱”,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苏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协议已经开始,她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安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江屿晨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早出晚归,他们很少有机会碰面。苏安继续远程处理婚礼策划工作室的工作,同时开始学习江屿晨给她的那些资料。
周四晚上,江屿晨提前回家,说要开始他们的“练习”。
“今晚我们去外面吃。”江屿晨说,“已经订好了餐厅。”
苏安有些意外:“什么餐厅?”
“一家法式餐厅,林女士偶尔会去那里。”江屿晨解释,“我们需要被看到在一起。另外,我也需要看看你在公共场合的表现。”
苏安感到一阵紧张:“我需要穿什么?”
“得体一些,但不用太正式。”江屿晨打量了她一下,“你那条黑色的连衣裙应该可以。”
苏安确实带来了一条黑色的小礼裙,是之前为参加婚礼准备的。她回到房间换上裙子,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正在为一场表演做准备。
江屿晨也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优雅。当他看到苏安时,微微点了点头:“很好。”
餐厅位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柔和的灯光,悠扬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美食和香氛的味道。侍者引导他们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江景在脚下展开,宛如铺开的黑色丝绒上撒满了钻石。
“这里很漂亮。”苏安低声说。
“林女士喜欢这里,她认为这里有‘真正的品味’。”江屿晨示意侍者过来,熟练地点了菜和红酒。
等待上菜的时候,江屿晨开始了他们的“练习”:“现在,我们需要像真正的情侣一样交谈。告诉我你今天做了什么。”
苏安感到有些别扭,但还是回答:“我在家工作,处理了两个婚礼策划案。下午看完了你给我的资料。”
“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苏安犹豫了一下,“资料里说你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日,但网上公开的信息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江屿晨微微挑眉:“你看得很仔细。十二月二十日是正确的,网上的是错误信息,我从未纠正过。”
“为什么?”
“我不喜欢庆祝生日,错误的日期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关注。”江屿晨淡淡地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秋天。”
“为什么?”
苏安想了想:“因为温暖而不炎热,凉爽而不寒冷。而且秋天的色彩最丰富,从金黄到深红,像是大自然最后的盛宴。”
江屿晨点点头,继续问:“你最难忘的旅行是去哪里?”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像是一场面试,又像是一对情侣在了解彼此。苏安逐渐放松下来,开始主动提问:“你呢?你为什么喜欢登山?”
“因为登山时,你只需要关注一件事——到达山顶。没有复杂的商业决策,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只有你和山。”江屿晨回答,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而且,站在山顶看到的风景,值得所有的努力。”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法式料理摆在面前。江屿晨很自然地给苏安倒了一点红酒,在她尝试解释自己不常喝酒时,他低声说:“抿一小口就好,我们需要看起来像是在享受这个夜晚。”
用餐过程中,江屿晨指导苏安如何表现得更加自然:“你可以偶尔碰触我的手臂,像这样。”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情侣之间会有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但不要过度,自然就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苏安忍不住问,“你有过很多恋爱经历吗?”
江屿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观察和学习。我不需要亲身经历所有事才能理解它们。”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屿晨?真的是你?”
苏安抬起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士站在桌旁。她穿着优雅的香奈儿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尽管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她的气质高贵而从容。
“林阿姨。”江屿晨立刻站起来,苏安也跟着起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我每周四都来这里吃饭,你知道的。”林静娴女士微笑着,目光转向苏安,“这位是?”
“苏安,我的未婚妻。”江屿晨自然地介绍,手轻轻搭在苏安的腰上,“安安,这是林阿姨,我母亲生前的好友。”
苏安感到江屿晨的手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她努力保持镇定,微笑着伸出手:“林阿姨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林静娴握住她的手,目光敏锐地打量着她:“未婚妻?屿晨,你从没提过。”
“我们刚刚订婚不久。”江屿晨回答,语气自然,“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正式告诉您。”
“是吗?”林静娴的笑容意味深长,“那么,不介意我坐下来聊几句吧?”
“当然不介意。”江屿晨示意侍者加椅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苏安经历过最紧张的“面试”。林静娴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苏**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屿晨和苏安按照准备好的剧本回答,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补充对方的回答。苏安发现,江屿晨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你们的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林静娴最后问。
“正在准备,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江屿晨回答,“安安是婚礼策划师,所以她对这方面很专业。”
“哦?那真是巧了。”林静娴看向苏安,“那你一定对自己的婚礼有很多想法吧?”
苏安感觉到江屿晨的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其实,我更希望听听屿晨的想法。毕竟婚礼是两个人的事,我不想要一场只有我自己喜欢的婚礼。”
这个回答似乎让林静娴有些意外,她看了苏安几秒,然后点点头:“很体贴的想法。屿晨,你找到了一个好姑娘。”
江屿晨微笑:“我知道。”
林静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我不打扰你们的晚餐了。屿晨,下周来家里吃饭吧,带上苏**。我想多了解了解她。”
“一定。”江屿晨站起来送她。
林静娴离开后,苏安几乎虚脱地靠在椅子上:“她相信了吗?”
“暂时相信了。”江屿晨重新坐下,表情严肃,“但她很聪明,不会轻易相信。下周的晚餐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需要准备什么?”
“更多关于我的细节,更多我们之间的‘回忆’。”江屿晨看着她,“另外,你需要表现得更加爱我。”
苏安感到脸颊发热:“什么意思?”
“情侣之间的眼神,小动作,默契。”江屿晨解释,“我们刚才的表现还太生疏。林阿姨肯定注意到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屿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明天开始,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在一起。不仅仅是晚餐,还有周末的活动,日常的相处。我们需要让这种‘恋爱关系’融入生活。”
苏安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迷茫。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忽然意识到,这场“假性恋爱”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江屿晨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轻声说:“一百万不是那么容易赚的,苏安。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里没有讽刺,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苏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江屿晨的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冰冷锐利,反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会尽力的。”她最终说。
江屿晨微微点头,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协议。”
苏安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为了协议。”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假性恋爱敲响开场钟。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而在这家高档餐厅里,两个陌生人开始了一场为期三个月的表演。
苏安不知道这段经历会如何改变她,也不知道三个月后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决定不再回头,不再后悔。
假性恋爱已经开始,而她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