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这年,我妈心想事成。
她如愿生儿,脸上笑的扬眉吐气,我爸更是挺直了腰杆,红光满面的散烟接客,请人吃满月酒。
还翻遍字典,最终取文曲星的意思,给他儿子取名叶文星。
大姐叫叶招娣。
而我和三妹妹这对双胞胎。
一个叫叶多,一个叫叶鱼。
叶文星是金疙瘩。
他出生后,我妈吃饭的地方从灶膛前移到了堂屋,我奶看她的眼神里也带了点笑意,就连我爸也知道扯几块布,给她做新衣裳了。
奶娃娃在哭。
大人们脸上却都在笑。
嘴甜的叶鱼在他们跟前转来转去,时不时夸几句弟弟,而我和大姐每天打猪草煮猪食,扫地洗衣做饭,喂完了猪再喂人不说,还要洗盆里堆成小山的尿片。
叶文星的出生,她们笑了。
我和大姐却更累。
大姐长我五岁,去年村干部找到家里,说政策规定小孩都要读书,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我奶才极不情愿的同意她上学。
「学校好着嘞。」
春天里,我姐带我挖荠菜,亮晶晶的汗珠挂在笑脸上,「姐教你的字都要记牢了,等你上学后就能轻松些。」
「奶奶不会同意的。」
我把荠菜撅出来放竹篮子里,一抬头就看到了哭哭啼啼跑来的叶鱼。
大姐忙迎上去。
三月的风温柔得像是妈妈曾经抚在脸上的手,草木香和着花香充盈在空气里,我撅几颗野菜的功夫,已经听明白了叶余的呜咽。
她想吃糖块。
但是奶奶把糖块全拿给了两岁的叶文星,还骂她死丫头,不干活光嘴馋。
「明明从前都是我吃糖块的!」
「我恨那只臭蚊子!」
她又大哭起来。
她的确是三姐妹里最会讨我奶和我爸欢心的,能赖着她俩撒娇也不用跟着干活,甚至偶尔能讨到几分一毛的零花钱。
可惜有了叶文星。
她嘴再甜,也敌不过人心里的偏见。
大姐耐心的哄她,一遍遍的跟她讲孔融让梨的道理,但是叶鱼听不进去,还故意踢翻了荠菜篮子。
盯着我和大姐,满脸恶意的笑。
「俩个臭卖批的。」
「我不好过,你们俩也别想好过!」
大姐愕然。
愣愣的站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要跑的叶鱼,「你怎么能这样骂姐姐们?」
「你们才不是我姐姐!」
「奶奶说了,你们俩就是臭***!」
她拼命尖叫挣扎,脸上有着跟我奶一样的尖酸恶毒,甚至还把我和大姐撅的荠菜踩了个稀巴烂。
又趁大姐不留神,一口咬她手腕上,趁机跑了。
「叶鱼!」
大姐捂着手腕追了几步。
叶鱼做鬼脸,「略略略,奶奶说了要用最鲜嫩的荠菜给那只臭蚊子煮鸡蛋吃,你俩今天采不回荠菜,就等着被爸爸打死吧!」
她飞快跑了。
大姐身体一抖,回头看见被踩烂的荠菜,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多多,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去撅荠菜。」
叶家是我奶管家。
但叶文星出生后,叶文星的话就成了圣旨,哪怕他连饭都还吃不明白,我奶还是乐此不疲的侍候着小皇帝,但凡他多看两眼的东西我奶都会想方设法的弄到手。
更何况小小的荠菜煮鸡蛋。
「不用。」
我把踩烂的菜叶装回篮子里,又撅了几颗好的放在一起。
三月三,吃荠菜。
家家户户缺衣少食的时候,有点好的野菜都被撅的差不多了,这一篮子还是我和大姐漫山遍野找来的,现在太阳已经落山,再怎么找都来不及。
而且叶鱼就是故意的。
她心里有气又不敢找叶文星的麻烦,就想害我和大姐挨打,她好看热闹。
「可是……」
大姐原地转圈,不知怎么样才好。
忽然又把篮子抢过去,「我就说是我不小心把野菜摔成这样的,爸爸要打就打我,你等会儿躲在我背后,千万别说话。」
「是叶鱼踩烂的。」
我把篮子拿回来,迎着夕阳往家走。
她不该骂大姐。
她摔我的碗,我就砸她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