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走了之后,我膝盖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美玲。我最好的朋友,前几天还摸着滚圆的肚子,笑着跟我说想吃酸掉牙的李子。
现在她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后面,而门上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无声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猫叫般的啼哭声,刺破了这片死寂。
我茫然地抬起头——
一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小薄被裹着的襁褓,从产房那扇敞开的门里走出来。被子用的是医院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条纹布,边角有些磨损起球。
她抱着那个小包裹,脚步放得很轻,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连忙站起来,她怀里的襁褓微微动了动,细弱的哭声断续地传出来。
她将那个襁褓递向我。
“袁美玲的孩子,男孩。” 她的声音很轻,“四斤二两,早产,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我破涕为笑,这孩子长得跟美玲很像,都很漂亮,白白净净的。
“你是她朋友吧?先抱着。” 一股混合着新生儿的微腥、消毒水和淡淡奶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我问: “袁美玲呢,她见过孩子了吗”
护士摇摇头,眼底是见惯悲喜的平静: “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请节哀。”
我瞬间愣在了原地,仿佛一下子听不懂人话了,拽住护士的胳膊,结结巴巴的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告诉我, “她去世了。”
在我的泪水中,护士松了手,那襁褓里的一点点重量,落在了我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
包裹上方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张小脸——
尽管只是个新生儿,也能看出孩子长得清秀,皮肤是半透明的红,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他眼睛紧闭着,断断续续的哭着,脸上还沾着些未擦净的、乳白色的胎脂。
这就是美玲的孩子。
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母亲刚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连下落都不知道的混蛋。
眼泪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包裹着他的、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薄被上,我无助的嚎啕大哭起来。
走廊依旧嘈杂,人来人往。
但我和臂弯里的这个小东西,坠入了一个无声的、只剩下彼此呼吸和心跳的深渊。
半晌,他动了动,小脸蹭了蹭我的臂弯,像是寻到了一点暂时的、懵懂的依偎。
而我,抱着这温热的、轻飘飘的重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们只剩下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