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醒我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床头柜那叠婚礼流程表上。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弟弟”两个字跳得正欢。
“姐,你醒了吗?”林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走动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是他婚礼,我凌晨两点才睡,把最后的座位表核对完。酒店定金、婚庆尾款、酒水套餐——所有账单都在我书桌上堆着,用彩色便签分门别类贴好。
“醒了,正打算去酒店帮忙布置呢。”我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五点四十,“你怎么起这么早?新娘子那边化妆师不是七点才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姐。”林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说呗,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车队安排出问题了?我认识租车公司的王总,临时加车也能——”
“不是车队。”他打断我,语速突然加快,“是……是关于你今天来婚礼的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小区里空荡荡的。隔壁栋有一户窗子透着光,大概也是今天有喜事的人家。
“我来婚礼怎么了?”我笑起来,“林浩,你别跟我说你紧张到不想让我看你穿西装的样子。我告诉你,你小时候尿床的样子我都见过,穿个西装有什么好害羞——”
“丈母娘昨天找人算了八字。”他的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算命的说你……”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八字克夫。说你命硬,会……会影响晓雨以后的婚姻运势。”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楼下的路灯“啪”一声灭了,天光又亮了些。灰蓝色的晨光漫进房间,照在那叠婚礼流程表上。最上面那张,我用红笔在“姐姐致辞”那一栏画了个爱心。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姐,丈母娘很信这个。晓雨也……她们家亲戚多,闲话传得快。所以……”
“所以什么?”
“不然你今天……就别来了吧。”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急急补充,“就是婚礼仪式,宴席你还是可以来的,就是别在仪式现场出现。反正酒店有休息室,你在那儿等着,等仪式结束——”
“林浩。”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停住了。
“你记得吗,你六岁那年,爸妈加班,我去幼儿园接你。”我看着窗外,天空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下雨了,我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罩着你跑回家。我发烧三天,你趴在我床边哭,说姐姐你不能死。”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十岁,跟同学打架,额头缝了五针。不敢告诉爸妈,是我带你去医院,签字,陪着你缝针。你抓着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
“姐,别说了……”
“你大学四年,生活费一半是我出的。你第一次带晓雨回家,说想结婚,但没房子。是我拿出工作八年攒的首付,给你买了那套两居室。”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控制着,死死地控制着,“你说姐姐,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不用,你幸福就好。”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地板真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现在你要结婚了。”我说,“婚礼所有费用,酒店、婚庆、礼服、酒水、喜糖、请柬——全是我包的。我三个月没买新衣服,天天加班,就为了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知道,姐,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笑出声,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你知道,然后在你婚礼当天早上五点四十,打电话告诉我,因为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让我别去你的婚礼?”
“不是我想的!是丈母娘那边……”
“那你呢?”我打断他,“林浩,你呢?你怎么想的?”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姐,我就结这一次婚。我想……我想好好的。晓雨是我爱的人,她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有些事,咱们忍一忍,就过去了,行吗?”
我闭上眼睛。
忍一忍。
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