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林中又涌出数十黑甲骑兵,马蹄如雷,转瞬即至。
为首一名将领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肃杀:
“末将韩罡,参见君侯!西门已控,府库封存,降卒三千已缴械,请君侯示下!”
他身后,数十名精骑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低头垂目,无一人敢直视那道玄黑身影。
夜风骤紧,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旷野之上,唯有萧闻野一人负手而立,玄甲染血,如修罗临世。
他目光甚至未看跪了满地的部下,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陈老二人可安?”
“已平安救出,送往大营!”
“安定城防?”
“四门皆换我朔北黑旗!”
“善。”
他这才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件寻常公务。
直到此刻,那名最先赶到的亲卫才敢再次上前,抱拳禀报:“君侯!其余贼人已尽数伏诛!”
君侯!
这两个字,连同刚才那震慑人心的场面,在郦绾脑中轰然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玄甲浴血、宛如煞神的男人。
他们这片地界,能有此威势、当得起麾下精锐如此敬畏称呼“君侯”的,唯有一人。
北境之主,萧闻野!
那个名字伴随着“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刚愎自用”、“多疑成性”、“不敬鬼神”、“不尊士人”的种种传闻,早已如雷贯耳。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城门口被她用几两银子买下、在她面前伪装顺从、甚至被她轻佻地要求做“嬖人”的胡奴野……竟然就是本尊!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羞愤与恐惧。
她竟然……竟然将一头盘踞北境的狼王,当成一只可以豢养的野犬,带回了自己的家中!
然而,这荒谬的认知带来的并非一丝攀上高枝的窃喜,而是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萧闻野……他杀人如割草芥的狠厉,视人命如尘埃的漠然,都是真的!
传闻非但没有夸大,甚至不及他亲身展现的万分之一!
郦绾之前的两任夫君,皆是温文尔雅的文士,讲究的是君子之风,连高声呵斥都少有。
她何曾见过这等抬手间人头落地、血溅五步的场面?
那喷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那浓郁不散的血腥气,那无头尸体倒下的画面……与眼前萧闻野那平静却更具压迫感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她此生从未曾想象过的场景。
她盯着那只伸向她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缝里嵌着暗红的血垢,就是这只手,刚刚轻易砍下了府君的头颅。
这不像是邀请,更像是索命符。
即便侥幸不死,做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玩物,然后悄无声息的下后宅之中挣扎?
不,郦绾不愿意。
她若愿意低头,当年就不会选择离开。
记忆如冰锥,猝不及防刺穿脑海。
裴氏那间空旷压抑的祠堂,檀香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族老们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货物。
“裴琅已去,你身份卑微,不堪为裴氏主母,但其名下三子天资出众,理当认祖归宗。”
她记得自己那时攥紧了三个孩子的手。
“我是裴琅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她声音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他在时,教我读书识字,他去时,留信说明我的身份,我二人亦有婚书为证。”
“离家私娶,婚书未入宗谱,算不得数。”为首的族老声音冰冷,“你若识大体,便该知道,让孩子认一个清贵出身的母亲,对他们前程更好。”
他们甚至已选好了人,一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女,温顺,听话,最重要的是,“出身好”。
她的三个孩子,日后也需要叫那个女人“母亲”。
她不知那个出身清贵的世家女是否无辜,但郦绾明白,在裴氏那套精致的规矩里,无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个女人会用“嫡母”的名分,名正言顺地夺走她的孩子,稀释她的存在,直到她在孩子们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上不得台面的生母影子。
而她自己,则会被妥善安置在某个精致的笼子里,或许是城外某个风景宜人却与世隔绝的庄子,或许是裴氏家庙一盏青灯前。
美其名曰静养或祈福,实则是在世人目光之外,被无声地抹去。
她看着阿贽。
那个才十二岁就已显出沉稳气度的长子,正死死攥着拳头,眼睛赤红:“我只有一个母亲。”
可她看见长子在暗中与族老周旋,试图为她争取一个所谓的名分。
她听见长子对她说:“母亲,再等等,我会让他们承认您。”
等?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
然后呢?即便争到了,她一个不受欢迎的寡妇,在裴家后宅能活几天?
那些规矩、那些体面、那些无声无息的磋磨,她如何能不知道,在裴氏的三个月里她深有体会。
裴琅教过她读书,教过她看账,却从没教过她如何在吃人的后宅里活下去。
因为他自己,就是被那套规矩逼走的,他最敬重的老师被家族争斗牵连,惨死狱中,裴家却为保全名声冷眼旁观。
所以他心灰意冷,逃离家族,直到遇见她,一见钟情。
他写了婚书,却不曾去信记入宗谱,因为“不想让那些人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爱她,护她,把三个儿子教得文武双全,却从没想过,若他不在了,她和孩子该怎么办。
所以,当陆诩,她的第二任丈夫对她说“绾绾,跟我走”时,她看着三个儿子,看着裴氏族老冰冷的脸,看着阿贽眼中那份“一定要为母亲争到名分”的执念。
然后,在一个雨夜,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裴家,谁也没带。
长子十二岁,已显出沉稳气度,是裴氏默认的下任继承人。
次子十一岁,沉默寡言,却已通晓诗文经义,被族老赞为“裴氏文脉所系”。
她甚至没去看一眼年仅八岁的三子,那个最黏她的小儿子。
因为她知道,裴氏不会让她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裴琅是裴氏嫡长子,他的儿子,是裴氏正统血脉,是未来支撑门楣的栋梁。裴氏可以容忍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母亲”消失,但绝不会允许裴氏嫡脉流落在外。
所以“抛夫弃子”“无情无义”就是她最后留下的痕迹。
或许也会是那三个日后只属于世家的裴氏子认定的事实。
因为她后来听说,阿贽得知她离开后,砸了祠堂里一半的牌位。
他说:“她抛弃了我们。”
而现在,萧闻野是要她做他的禁脔吗?等他腻了,随意处置?
绝无可能。
河风卷着血腥味,扑在她脸上。
这个念头才从心底一闪,便被沉沉的无力感吞没,一如八年前面对裴氏时,那种……绝望。
她能做什么呢?
这个世道,男子纵使出身奴隶,亦能凭借一身勇武向上攀爬。
可是女子呢?可是她呢?
萧闻野会给她想要的生路吗?
一个可以伪装成奴隶的列侯,一个将人命视如草芥的枭雄,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冷蔓延开来,比河边的夜风更刺骨。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命运、对彻底失去掌控的寒意。
郦绾抬起头,看向萧闻野。
四目相对。
她看着萧闻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那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但正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才更令人胆寒。
他知道她在权衡。
他知道她在恐惧。
但是他不在意。
她曾在各色人物之间洞察人心、权衡利弊,可此刻所有算计都好像在那柄滴血的长刀前碎成齑粉。
绝对的武力/权力面前,人心巧术,不堪一击。
萧闻野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瞳孔中的惊骇尽收眼底,微微皱眉。
不过他伸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又看向郦绾,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终结的意味:“还要我说第二遍?”
她不动。
他轻笑,刀尖挑起她裙摆:“或者,你想陪他们?”
刀尖带着未干的血,冰冷地抵在她染血的裙裾上。
郦绾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凝滞。
陪谁?陪地上这些无头尸首吗?
郦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骇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缓缓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搭上了他伸出的手掌。
触手滚烫。
那是刚刚握过刀、杀过人的温度。
指腹粗粝的厚茧,近乎蛮横地摩挲过她冰凉光滑的皮肤,将她纤细的手指彻底裹挟。
萧闻野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聪明。”
话音未落,他已收拢五指,不容抗拒地一拽,将郦绾暴力地拖入他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