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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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秋。

地震过后，秦文音一个人安静低调给刚过了五岁生日的儿子小帆埋在了山里的小土包里。

从那天起，整个医院家属区都发现她仿佛变了个人。

在屋檐下，再看不到她带着笑意给江枫的白大褂洗干净晾起来。

在科室里，再看不到她送给江枫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在家里，再看不到她为了治疗江枫因太久站在手术而静脉曲张的腿熬的中药。

就连她在路上被流氓莫名打了一顿，进派出所调解时，她也没有通知江枫。

只是自己一个人做笔录。

对方反咬她一口，她也只是坐在调解室一个人冷静陈述来龙去脉，在派出所呆了整整两天。

直到证明清白可以离开时，

得知消息的江枫才匆匆赶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通知我？”

他满脸担忧，准备将她一把拉过检查受伤情况时，却被秦文音触电一般躲开。

手滞在半空中，江枫微蹙抬了眼眸，却对上秦文音无波无澜的眼神。

“一点小伤而已，不用在意。”

她语气很淡，侧身躲开江枫，一个人一瘸一拐朝警察走去。

江枫看着他踉跄、消瘦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将他牢牢裹住。

他仿佛...有些不认识秦文音了。

江枫愣在原地，看着秦文音一个人独自签字和解，朝警察道谢，又一个人朝家的方向走去。

明明她就在他身后，可她没有转头跟他开着玩笑，不再抱怨他的来迟，甚至不像以前扑进他的怀里，叮嘱他要注意休息，不要为了工作熬垮身体。

江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和不安，他上前抓住秦文音的手腕，抿了抿唇，声音沙哑。

“你是在因为进局子的事情生气？还是因为小帆的事...”

秦文音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如同枯水死井一般孤寂。

“你想多了。江枫，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手再次滞在半空中，江枫心中的焦躁更甚。

他焦急开口。

“那你为什么——”

可话还没说完，秦文音便早已走远。

剩下的字随风消散在空中。

江枫跺了跺脚，小跑着跟上，他站在靠着马路这一侧。

生怕骑自行车的不注意刮到秦文音。

秦文音低着头，和江枫并排走着，仿佛重新回到刚认识那会。

那天研究所放假，她正准备去郊外踏青写生。

却看到有人竟然在山脚突发心脏病晕倒了。

围观焦急人群中迅速走出来一个沉着冷静的男人，她很快将病人轻轻翻了身，进行心肺复苏。

又指挥着围观群众赶紧通知医院。

面对死神，江枫镇静自若，用过硬的专业知识挽救了一条鲜活生命。

他仿佛天使一样，让秦文音再也忘不掉。

第二次见面，秦文音去医院看病，恰好遇到群众给江枫送来感谢的锦旗，看到江枫露出两颗尖尖虎牙，脸笑得绯红，秦文音只觉得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第三次见面，研究所接了给群众科普菌子毒性的任务，秦文音被群众围在中间，细心做着讲解。

和江枫四目相对时，她看到江枫专注的眼神，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天之后，秦文音便委托也在医院工作的小姐妹牵线搭桥。

那日在人民公园，两人并肩沿着湖走着，江枫语气真挚。

“宋同志，我是一名外科医生，平时工作很忙，突***况多。对于家庭，可能很难照顾到位，可能无法照顾家里，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秦文音红着耳根，斩钉截铁地回答。

江枫笑得羞涩，两颗尖尖虎牙又露了出来。

“那...那我们可以尝试！”

婚后，他们感情很好，可江枫的确很忙。

秦文音承担了大部分家里的活。

反正她想自己是个女人，多承担些也是应该的。

哪怕有些老乡开玩笑。

“哎哟，我们研究所的大教授，怎么总来干这些家务活！”

她也只是笑得开心。

“我愿意！”

江枫为人热心，单位里发的各种补贴，他总是拿去给更有需要的街坊，秦文音也支持，毫无怨言。

甚至连秦文音出车祸的时候，江枫被下乡一周，也从未来看望过一次。

直到他满脸血丝回来，看到全身缠着绷带的秦文音泪如雨下。

“我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家庭。”

秦文音看着他憔悴脸庞，委屈、伤心都只是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可他食言了。

他越来越忙，因为医院给他分派了一个徒弟。

那个叫林慧的医生，总是跟在江枫身后，然后一次次把工作搞砸，一次次闯祸，让江枫帮她收拾烂摊子。

而江枫，从一开始提起她时的不耐，到最后的眼带笑意和无奈而不自知。

秦文音为此跟他谈过，甚至闹过，换来的却只是他的不理解和责备。

“文音，她是我的同事，大家都是白衣天使。我们之间绝不存在任何龌龊的关系，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直到半个月前，地震来袭，震后搜救时，秦文音和儿子小帆被他排在最后。

她用双臂给儿子搭了个临时庇护所，焦急等着救援。

可就在江枫朝他们赶来时，

他身后却传来一阵哀嚎。

林慧为了救人，被摇晃掉落的横梁刮伤了小腿，跌落在地。

关键时刻，江枫没有丝毫犹豫，便调转方向去救林慧。

就在此刻，摇摇欲坠的头上横梁砸了下来。

秦文音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小帆只是唇色苍白，静静躺在那里。

病房外，江枫在安慰自责不已的林慧。

“别哭，你没错，这件事情你没有任何责任，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那一刻，秦文音笑了，笑得极其难看，到最后泪流满面。

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也是江枫的孩子，他陪着小帆一起长大，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对小帆不管不顾。

可后来她懒得再想了。

她枯坐一夜，随后将离婚协议混在小帆的火化协议里，让江枫签下。

小帆被推入殡仪馆那天，江枫只出现了一会，便又被林慧匆匆叫走。

而秦文音在他离开后，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她去街道办递交了离婚协议，申请离婚；

第二件事，她接下了研究所回到上海的名额。

等这两件事情办下来，她会立刻离开江枫，离开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