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徐正阳残留的思绪,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
清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份初步尸检报告放在了沈宴的办公桌上。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她果然一夜没睡。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他的心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心疼。
我只当没听见。
“死者徐正阳,男45岁。死因:颅脑严重损伤,由钝器从后脑处一次性重击造成。作案工具推测为类似锤头或奖杯底座的重物,但现场并未找到。”
我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
“另外我在他的胃容物里发现了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深度昏睡。所以,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
沈宴捻灭了烟头,拿起报告。
先下药再行凶。凶手心思缜密,计划周全。这更像是仇杀或者……灭口。
他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江月你昨晚说,让我出去,别打扰你工作。”他声音很低,“为什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
来了。
审问开始了。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队我的工作习惯而已。尸检需要绝对专注,我不喜欢旁边有人盯着。”
她在撒谎。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7秒。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我的心跳?真是个合格的刑警。
“是吗?”沈宴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势,“徐正阳是你的心理医生,对吗?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
“你找他做什么心理咨询?”
“这是我的隐私沈队。”我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和案情有关吗?”
当然有关。他的所有病人都有嫌疑,尤其是你。你最后一个离开他的诊所,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距离他遇害,只有24小时。
“我们查过徐正阳的预约记录。”沈宴沉声说,“前天晚上,你是他最后一个病人。对吗?”
“对。”
“你们聊了什么?”
“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宴死死地盯着我,他心里翻涌着愤怒和失望。
江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知道我不是在为难你。我只是想查清案子。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因为徐正阳的“遗言”,让我无法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你。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打破了僵局。
沈宴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变。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
“徐正阳的妻子,林佩珊在家中割腕自杀,刚被保姆发现,正在抢救。”
我心里一沉。
自杀?畏罪自杀,还是……被灭口?
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
我和沈宴赶到时,一个年轻的警员正在给保姆录口供。
保姆五十多岁,吓得浑身发抖。
“……夫人早上一直没下楼,我敲门也没人应。就……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满地都是血……浴缸里的水都红了……”
沈宴的脸色很难看。
林佩珊是第一嫌疑人。我们查到她和徐正阳感情破裂,正在协议离婚。徐正阳名下所有财产,都将在离婚后转移。她有充足的作案动机。现在她一自杀,线索就断了。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说:“病人失血过多,但抢救过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宴立刻安排人进去看护,防止她再次自残或被伤害。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佩珊。我见过她几次,在徐正阳的诊所。一个优雅得体的女人,总是穿着裁剪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
我读取过她的思想。
这个男人,真是个伪君子。他在外面养了多少个女人?以为我不知道吗?
徐正阳你别想轻易摆脱我。你的钱,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恨他也爱他的钱。
但畏罪自杀?不像她的风格。她那样的人,更像是会找最好的律师,把徐正阳的遗产一分不剩地弄到手。
“在想什么?”沈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又在发呆了。她总是一个人站着,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在想死者家属的情绪,不太稳定。”我淡淡地说。
沈宴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站着。我们之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
“江月。”他忽然开口,“我们查到,徐正阳在外面有个情人。叫苏曼,是个画家。我们正准备传唤她。”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月你……恨我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
他心里是一片混乱的痛苦。
问她。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问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
不别问。她不会回答的。只会用更冷漠的表情刺伤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五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那个试图走进我世界,却被我关在门外的沈宴。
我还是那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无法逃脱的江月。
“不恨。”我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在她心里,真的都过去了吗?
当然。在我决定独自背负这个秘密活下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已经被埋葬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局里的信息员小李。
“江法医,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徐正阳书房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郁金香造型的水晶奖杯。是他去年获得的‘年度杰出心理贡献奖’。据他妻子说,他一直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但是,我们勘察现场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郁金香奖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记得那个奖杯。底座是厚重的水晶,边缘锋利。
完全符合钝器的特征。
凶器就是那个奖杯。
凶手带走了凶器。
挂了电话,我看向沈宴。
他正皱眉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起手机,“沈队我想去看看苏曼的画室。”
她为什么对那个情人这么感兴趣?
“为什么?”他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徐正阳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
而我记得,他跟我提过一次,苏曼最擅长画的,就是血色的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