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辞的公寓坐落在京市最顶级的江景豪宅顶层,五百平的空间被设计成冷峻的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意大利定制的家具线条利落如刀锋——一切都像它的主人一样,冰冷、精确、不容侵犯。
沈知意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玄关,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异类。
“沈**,您的房间在这边。”管家陈伯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态度恭敬却疏离,“傅先生交代,除了主卧和书房,您可以使用公寓内的任何设施。这是门禁卡和日程表。”
沈知意接过那张打印得一丝不苟的表格: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傅晏辞会回来用餐;每周日上午,她需要陪同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其余时间,她可以自由支配,但必须随时保持联系畅通。
“傅先生不喜欢被打扰,也不喜欢等人。”陈伯补充道,“请务必遵守时间。”
“我明白了,谢谢。”
沈知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小,有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型起居室。窗外是开阔的江景,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对岸繁华的霓虹。但她无心欣赏,只是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取出几件简单的衣物挂进衣柜。
衣柜里已经挂了几套当季新款,吊牌还没拆。尺码完全是她的。沈知意的手指拂过那些柔软的面料,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晚上七点整,门锁响起。
傅晏辞走进来,脱下西装外套递给陈伯,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穿着他准备的米色羊绒衫和灰色长裤,素净得体,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吃饭。”他言简意赅。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精致但分量刚好够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坐着,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傅晏辞用餐姿势优雅,速度却很快,十五分钟后便放下筷子。
“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医院。”他突然开口。
沈知意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医院?”
“你爷爷不是要做手术吗?”傅晏辞接过陈伯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明天会诊。”
沈知意愣住了。契约里并没有这一条。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
傅晏辞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然是交易,我就要确保我的‘投资’物有所值。一个忧心忡忡、随时可能跑回医院的情人,不符合我的要求。”
原来如此。沈知意垂下眼,将心头那一丝不该有的暖意掐灭。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必。”傅晏辞起身,“明天八点出发,别迟到。”
他走向书房,门轻轻关上,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第二天在医院,沈知意真切体会到了“傅晏辞”这三个字的分量。
院长亲自陪同,心外科最权威的专家组成了会诊团队,原本紧张的手术档期被重新调整。爷爷被转到了最高规格的VIP病房,窗外是疗愈花园,室内有24小时专业护理。
“沈**请放心,沈老先生的手术由李教授主刀,他是国内心外领域的泰斗。”王主任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术后康复方案也已经拟定,我们会全力确保老爷子康复。”
沈知意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沉睡的爷爷。仪器上平稳的曲线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这让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满意了?”傅晏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到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
“谢谢。”沈知意真心实意地说,“手术费我会还的。”
“契约期间,你的一切开销都由我负责。”傅晏辞直起身,“这是合同条款,不用重复。”
他走向电梯,沈知意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疏离的身影。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的傅晏辞,他正低头查看手机,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凌厉如雕塑。
“傅先生,”她突然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傅晏辞抬眼,示意她说。
“您为什么会同意这份契约?”沈知意问出了困扰她两天的问题,“以您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傅晏辞迈步走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足够清醒,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
他拉开车门,侧头看她:“而我,最讨厌不清不楚的关系。”
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平衡中流逝。
沈知意逐渐习惯了公寓的生活。白天,她会去医院陪爷爷,或是去图书馆查阅珠宝设计资料——这是她唯一保留的与过去的连接。晚上,她会准时准备好晚餐,与傅晏辞维持着餐桌两端礼貌而沉默的共处。
傅晏辞是个严苛但讲规矩的“雇主”。他从不越界,也要求沈知意遵守所有条款。他给她配备了最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专业绘图工具,却从不问她在画什么。他会在她偶然咳嗽时让陈伯准备润喉茶,却不会多说一句关心的话。
这种冰冷而精确的关系,反而让沈知意感到安全。她知道界限在哪里,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能得到什么。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雨夜。
沈知意被噩梦惊醒,梦里是父亲被带走时苍白的脸,是母亲倒下的身影,是爷爷在ICU里微弱的心电图。她浑身冷汗地坐起,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她赤脚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喝,却看到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傅晏辞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袍,头发微乱,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桌上摆着空了半瓶的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
沈知意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外壳,显得疲惫而……真实。
就在她准备悄悄离开时,傅晏辞忽然开口:“站在那里做什么?”
沈知意僵住。
“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雪松香薰的味道。傅晏辞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做噩梦了?”他问,语气竟有几分平和。
沈知意点点头,又补充道:“吵到您了吗?对不起。”
“没有。”傅晏辞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着酒杯,“我也睡不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像平时那样紧绷。
“您……经常熬夜工作吗?”沈知意小声问。
“傅氏正在扩张期,很多事情要处理。”傅晏辞抬眼看她,“你父亲的事,我查过了。”
沈知意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是被合伙人坑了,但证据不足。”傅晏辞的语气很平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法务部介入。”
“为什么?”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不在契约范围内。”
傅晏辞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沈知意,你要明白,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本该是霸道的宣示,但在此刻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不用了。”沈知意别开视线,“我爸……他确实有错。该承担的责任,他得承担。”
傅晏辞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真实。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他说,“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傅晏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夜,沈知意没有再睡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书房里的一幕。
那个穿着睡袍、略显疲惫的傅晏辞,和白天那个冷硬锐利的傅氏总裁,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很危险。
沈知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两年。她只需要熬过这两年。
等爷爷康复,等家里情况稳定,等她还清债务……她就可以离开这个金笼子,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在那之前,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心。
无论傅晏辞是冰冷还是偶尔流露的温和,都只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座豪华公寓里的两个失眠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迎接着又一个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