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姐文学网
“苏晚，你这身衣服是租的吧？我好像在步行街那家二手店见过。”
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林薇薇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音乐，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一袭红裙的她站在同学会中央，像一朵盛放的毒玫瑰，周围簇拥着当年班里的风云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确实不是什么大牌，淘宝三百八买的，但料子舒服，剪裁合身。相比林薇薇那身闪瞎眼的迪奥新款，确实寒酸。
“穿什么不重要，人来了就好。”我平静地说，端起桌上的橙汁抿了一口。
十年同学会，我本不想来。
是班长周明打了三个电话，说大家都想见我，说当年我是班里最拼的，现在肯定混得不错。我没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珠光宝气、话题不离房子车子和股价的老同学，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哎呀，你别介意，薇薇就是心直口快。”林薇薇身边的跟班王倩假意打圆场，眼睛里却闪着看好戏的光，“苏晚，听说你现在在广告公司？月薪过万了吗？”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差不多吧。”我放下杯子。
“差不多是多少呀？”林薇薇步步紧逼，摇曳着走到我面前，香水味浓得呛人，“大家都是老同学，聊聊嘛。你看张浩，现在自己开公司，年入千万。刘洋在投行，年薪加奖金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还有咱们薇薇，嫁得好就是不一样。”王倩接话，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老公是云顶酒店的高管，今天这场地就是薇薇帮忙安排的，打了七折呢！”
林薇薇矜持地笑了，手指撩了撩精心打理的卷发：“也没什么，我老公说这种小场子，他一句话的事。”
云顶酒店。
本市新开的五星级，以奢华著称。我昨天才刚来过，见了总经理，谈了笔生意。
“那真要谢谢你。”我真诚地说。
林薇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她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全身上下——普通的裙子，普通的鞋子，没戴任何首饰，连包都是最简单的帆布托特。
“苏晚，你还是老样子。”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掺着某种恶毒的快意，“读书时就闷头死学，现在还是这么……朴素。听说你还没结婚？都三十二了，可得抓紧啊。”
这句话让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女同学交换了眼神，男人们则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我不急。”我说。
“怎么能不急呢？”林薇薇的声音拔高了，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你看我，二十七结婚，二十八生孩子，现在老公疼，儿子乖，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说是不是？”
她端着红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人各有志。”我简短回应，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我去下洗手间。”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林薇薇“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倾倒。
深红色的酒液泼天盖地而来，精准地浇在我身上。
冰凉的液体浸透衣料，顺着脖颈往下淌。红酒在白桌布上溅开，像一滩血。
“对不起对不起！”林薇薇惊呼，手里还拿着空杯子，脸上却毫无歉意，“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脚滑了一下。苏晚，你没事吧？这裙子……还能穿吗？”
王倩赶紧递来纸巾，但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我。
黑裙子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红酒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薇薇，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张浩皱眉说了一句，但没动。
“是啊，苏晚这身衣服……”刘洋欲言又止。
“要不我去问问酒店有没有备用的衣服？”班长周明终于站起身，但被林薇薇拦住了。
“不用不用，我去找我老公，让他安排人送套衣服来。”林薇薇掏出手机，动作慢条斯理，“不过这会儿他可能在开会，我发个微信问问。”
她低头打字，涂着精致美甲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站着，感受着红酒的冰凉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同情、怜悯、好奇、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然后我抬起头，对林薇薇笑了。
“不用麻烦。”
我的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拭脸上的酒渍。动作不慌不忙，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苏晚，你真的不用……”周明又开口。
“没关系。”我打断他，将浸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衣服而已。”
林薇薇盯着我，大概是在等我崩溃、哭闹或者至少露出一丝难堪。但我没有。我甚至又对她笑了笑，然后拎起我的帆布包。
“谢谢大家的邀请，我先走了。”
“诶，别走啊！”王倩假意挽留，“同学会还没结束呢。”
“就是，十年才聚一次。”有人附和。
我摇摇头，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红酒黏腻的感觉让人作呕，但我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
“苏晚！”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不甘心，“你真走啊？生气了？”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
包厢里灯光璀璨，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光影中模糊。林薇薇站在最亮的地方，红裙耀眼，像个胜利者。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这场合不太适合我。”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我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浑身红酒渍的女人，头发凌乱，衣衫狼狈。
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电梯门开时，我已经恢复平静。大堂经理看到我这副模样，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女士，您……”
“没事。”我摆摆手，“不小心打翻了酒。”
“需要我帮您叫车吗？或者我们有备用衣物……”
“不用，谢谢。”
我走出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回头望去，云顶酒店的金色logo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高耸入云的建筑像一座发光的金字塔。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陈总，是我，苏晚。”
“苏**！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带着迫切。
我看着酒店，慢慢说道：“你昨天说的价格，我接受。不过有个条件——”
夜风吹起我的头发，红酒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总经理办公室见到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所有人。”
挂断电话，我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比如，忍耐不一定能换来尊重。
比如，有时候，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比如，明天会是很精彩的一天。
出租车驶离酒店，将那片璀璨灯火抛在身后。**在后座，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林薇薇。
云顶酒店。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