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窗外黑得像墨。我从沙发上惊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周总”两个字跳得我眼角发麻。
凌晨三点。
我划开接听,声音有点哑。
“喂,周总。”
“小江,醒了吗?赶紧,订一张最早去南城的高铁票,六点那趟,务必赶上。”周总的声音带着命令,又急又快,不给人反应时间。
我脑子“嗡”一下,混沌瞬间清醒。又是出差。又是垫付。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周总,我……”
“别我我我的了,这次十万火急,南城那个项目出了点纰漏,只有你能搞定。客户早上九点在公司等,你去晚了天就塌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想象他焦躁踱步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出租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光。
“周总,我订不了票。”
电话那头顿住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充满不解和质疑。
“什么意思?什么叫订不了票?”
“我卡里没钱了。”我说出这五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是一种屈辱。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半夜三点,告诉自己的老板,自己买不起一张高铁票。
周总彻底被点燃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一串炸雷。
“江阳!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一张去南城的高铁票,五千块顶天了!你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你平时工资奖金都花哪去了?养了几个女朋友啊?”
恶毒的揣测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没说话,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又胀又硬。
我放下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然后摸到茶几上的另一个工作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那里记录着我这两个月的所有耻辱。
“周总,你听着。”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九月三号,去滨城,项目启动,垫付机票酒店,一千八百六。”
“九月十号,招待滨城甲方,垫付餐费,两千二百。”
“九月十七号,紧急采购样品,垫付三千五。”
“九月二十五号,从滨城回,机票,八百九。”
“十月八号,国庆后第一天,去东港,机票,一千二百。”
“十月九号,东港客户应酬,垫付四千。”
……
我一条一条地念,不带任何感情。每念一条,就像在自己心上划一刀。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垫付的瞬间,在我脑子里过电影。
我念得不快不慢,备忘录上总共二十七条记录,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清晰的金额。
电话那头,周总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似乎想插话,但每次都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又被我下一条记录堵了回去。
出租屋里,只有我冰冷的声音和数字在回荡。
“……十月二十八号,也就是上周,最后一次去南城,往返机票加住宿,垫付三千九百八。”
“以上合计,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块。”
“周总,这些钱,都是公司项目花的。报销单,九月那笔,我交了三次,王姐说格式不对。十月这笔,她说要等流程。”
“我工资一个月八千,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全在这些垫付款里。”
“我现在手机里,三个银行App,加起来余额不到五十块。”
“所以,周总,五千块的高铁票,我确实拿不出来。”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没钱去。”
说完最后一句,我闭上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咆哮,没有了质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疼。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尊雕像。我知道他没挂,信号还通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重量。
整整五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嘟”的一声。
他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