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助理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关于苏雨晴的详尽报告便放在了楚星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他挥退助理，独自坐在真皮转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报告内容远比他所预想的要沉重。照片上那个狭窄、破旧、墙皮剥落的出租屋，位于城市最边缘、鱼龙混杂的城中村，与他此刻身处的顶层豪华办公室形成刺目的对比。报告里冰冷的文字勾勒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苏雨晴：父亲早逝，母亲罹患慢性肾病，常年卧床，昂贵的医药费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而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孩，白天在快餐店打工，傍晚在写字楼做保洁，深夜则在她那个小小的地摊前，售卖她自己设计**的手工饰品。三份工作，像三根紧绷的弦，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楚星辰低声重复着苏雨晴在医院里说过的话，指尖划过报告上“月收入不足三千元”的字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三天前污水沟旁那个倔强的身影，医院处置室里强忍疼痛的侧脸，此刻都染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灰暗色彩。他之前所有的优越感和理所当然的施舍姿态，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驱车驶向报告上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地址。

城中村的巷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和垃圾发酵的气息。楚星辰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他按照地址，在一栋外墙斑驳、楼梯间堆满杂物的旧楼前停下。狭窄的楼道光线昏暗，他皱着眉，避开地上的水渍和杂物，找到了三楼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楚星辰的脚步停在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空间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一张旧木床占据了大部分位置，床上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正是苏雨晴的母亲。她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正费力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瘦弱的身体。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是半碗清可见底的粥。

苏雨晴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试图将一件刚洗好的、明显是廉价地摊货的T恤晾在窗边一根简陋的绳子上。她的动作很小心，避免牵动受伤的手臂，但楚星辰还是能看到她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以及她侧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窗台上，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在努力生长，是这灰暗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楚星辰心中最后一丝因被拒绝而产生的恼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那个在医院里平静拒绝他、眼神倔强的女孩，每天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求生，同时还要照顾病重的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内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苏雨晴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疑惑。苏雨晴则瞬间僵住了身体，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她迅速放下手中的衣服，下意识地挡在母亲床前，仿佛要隔绝什么。

“楚少爷？”她的声音带着警惕，“您怎么会来这里？”

楚星辰的目光扫过这间陋室，最后落在苏雨晴苍白的脸上，和她手臂刺眼的纱布上。他无视了她语气中的疏离，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母亲的病，需要更好的治疗和护理。这里的条件太差了，对你的伤恢复也不好。我会安排最好的医院和医生，费用你不用担心。”

他以为这是雪中送炭，是理所当然的帮助。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她的推辞，打算用更强硬的态度让她接受。

然而，苏雨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犹豫挣扎，甚至连一丝动摇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姿态——一个高高在上、试图用金钱解决一切的施舍者。

“谢谢楚少爷的好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我母亲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折腾。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对我们很照顾。我的伤也没事，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他：“至于费用，我自己能负担。我打三份工，就是为了这个。楚少爷的世界里，或许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在我这里，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尊严，比如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

“尊严？”楚星辰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尊严能让你母亲得到更好的治疗吗？尊严能让你不用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打三份工吗？苏雨晴，接受帮助就这么难吗？这不是施舍！”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施舍。”苏雨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楚少爷，我们非亲非故，您以什么立场来负担我母亲的医药费？又以什么身份来干涉我的生活？就因为您觉得愧疚？还是因为您一时兴起？”

她微微侧身，示意他看这间陋室：“这里或许破旧，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是我和我妈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我们活得心安理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收回吧。我们不需要。”

楚星辰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位，在这个女孩面前竟然如此无力。他看着她平静却倔强的眼神，看着她身后病床上母亲担忧的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卷了他。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深深地看了苏雨晴一眼，转身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药味和贫穷气息的出租屋。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天后，苏雨晴手臂的伤口拆了线，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她重新支起了自己的小摊，地点换到了离城中村稍远、人流稍多些的一个小广场角落。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只是手臂偶尔用力时还会传来隐隐的酸痛。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楚星辰的车，那辆扎眼的跑车，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广场附近。他本人则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踱步到她的摊位前。他不再提资助的事，却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纠缠”。

“这手链的珠子颜色太俗气。”他随手拿起一条苏雨晴新设计的星空手链，挑剔地评价，然后“不小心”失手掉在地上。

“这个耳环的造型……啧，像地摊货。”他拿起一对小巧的羽毛耳钉，语气刻薄，引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女孩掩嘴偷笑。

他有时会故意在她收钱时“不小心”撞到她的胳膊，害她差点把零钱撒一地；有时会指着她摊位上最精致的发卡，大声问“这个多少钱？”，等苏雨晴回答后，又嗤笑一声“这么贵？抢钱啊！”，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尴尬的苏雨晴和周围窃窃私语的顾客。

苏雨晴起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砸到他脸上。但几次之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楚星辰来过之后，那些原本在附近游荡、眼神不善、总想找茬收“保护费”或顺手牵羊的小混混，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几天。有一次，她甚至远远看到楚星辰的助理面无表情地和一个黄毛小子说了几句话，那黄毛立刻点头哈腰地溜走了。

她开始明白，他那些看似恶劣的“捣乱”，或许……别有用心？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处模式。楚星辰依旧每天准时出现，用各种方式“找茬”，苏雨晴则从一开始的愤怒、隐忍，渐渐变成了带着点无奈的反击。

“楚少爷今天又闲得发慌了？”她一边整理被楚星辰弄乱的发卡，一边头也不抬地讽刺。

“关心一下底层市民的生活不行吗？”楚星辰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你摆摊也挺有意思的，比看财经报告有趣多了。”

“那您慢慢看，别挡着我做生意。”苏雨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一个小兔子发夹摆正。

“生意？就你这小摊？”楚星辰嗤笑，随手拿起一个编织的钥匙扣，“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够你妈一天的药费吗？”

提到母亲，苏雨晴的眼神黯了一下，但随即又亮起来，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积少成多，总比某些人游手好闲强。”

“你说谁游手好闲？”楚星辰挑眉。

“谁应就说谁。”苏雨晴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斗嘴成了日常。楚星辰发现，看她被自己气得脸颊微红，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竟比他谈成上亿的生意还要让他心情愉悦。而苏雨晴也渐渐发现，这个看似霸道恶劣的大少爷，在那些刻薄话语和笨拙的“捣乱”背后，似乎藏着一份她不愿深究、也不敢相信的……笨拙的关心。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楚星辰照例晃悠到摊位前，刚拿起一个发圈准备“点评”，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下雨了！快收摊！”旁边的小贩们惊呼着，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苏雨晴也急了，顾不上楚星辰，连忙弯腰去收摊布上的饰品。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手臂的伤处被冷雨一激，传来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楚星辰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他脱下了自己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撑开，举过两人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勉强能遮雨的屏障。雨水打湿了他昂贵的衬衫和头发，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苏雨晴的动作顿住了，愕然抬头看他。

楚星辰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愣着干什么？快收！想淋成落汤鸡吗？”

苏雨晴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头顶那片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古龙水味的“屏障”，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意。她偷偷抬眼，瞥见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笨拙的温柔。

雨幕中，小小的摊位前，两人靠得很近。斗嘴声消失了，只剩下雨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无声蔓延。楚星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把衣服举在她头顶，就像他解释不清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个破摊位“捣乱”。他只知道，看着她被雨淋湿的样子，他心底某个地方会莫名地揪紧。

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的喧嚣，也冲刷着某些坚固的壁垒。

雨后的城市带着湿漉漉的清新，但苏雨晴心头那点被雨幕催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很快就被现实的冷风吹散了。手臂的伤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与楚星辰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她依旧在快餐店、写字楼和小广场的摊位间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楚星辰的跑车也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带着他那套“捣乱”与“保护”并存的古怪行径，两人斗嘴的日常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在一个周末的傍晚被彻底打破。

楚星辰没有像往常一样踱步到摊位前挑剔她的商品，而是直接拉开了他那辆跑车的副驾驶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上车。”

苏雨晴正低头整理一串新做的贝壳风铃，闻言抬起头，眉头紧蹙：“楚少爷，我还没收摊。”

“摊子让小王帮你看着。”楚星辰朝旁边努了努嘴，他的助理不知何时已站在摊位旁，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现在，上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强硬，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苏雨晴放下风铃，站直身体，眼神里是熟悉的倔强和警惕：“去哪？我晚上还要去快餐店上班。”

“请假。”楚星辰言简意赅，见她还不动，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恰好按在她手臂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