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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照，喜字成双。
陈景川坐在贴着大红囍字的婚床边，耳边是前院渐渐散去的喧闹声。浓烈的酒气与熏香混合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切本该是水到渠成——今夜是他与青梅竹马苏晚晴的大喜之日，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可偏偏，他的脑海里盘旋着一些不该存在的画面。
工厂机器的轰鸣、股市曲线的暴跌、医院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还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苏晚晴在他怀中渐渐冷却的手。
“不……”
陈景川猛地站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喜服内衬。他环顾四周——雕花木床、绣着鸳鸯的绸被、梳妆台上那对鎏金铜镜，这一切太过真实，却又太过遥远。
这是他三十年前的婚房。
而他，本该死在那场车祸里。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混沌的意识。陈景川跌坐回床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是如何从这个小县城走出去，在商海沉浮中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苏晚晴是如何从温婉的妻子，成长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商业伙伴；他们又是如何在最辉煌的时刻遭遇背叛，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最后那个雨夜，货车刺眼的灯光。
“晚晴……”
陈景川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如刀绞。他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她扑过来将他推开的身影。而此刻，她就在隔壁的房间里，盖着红盖头，等着她的新郎。
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陈景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一世，他定要护她周全，绝不重蹈覆辙。凭借前世的记忆和经验，他有信心让两人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正当他起身准备去隔壁婚房时，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堂弟陈志豪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身酒气，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那是经历过世事沧桑后才有的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身上。
“景川哥……”陈志豪的声音沙哑，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你也是，对不对？”
陈景川心头一凛：“是什么？”
“别装了。”陈志豪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也回来了。从四十七岁，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冬天。”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男人在摇曳的烛光中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恍然。陈志豪——前世那个好高骛远、投机取巧，最终一事无成、妻离子散的失败者。
“你也重生了。”陈景川沉声道，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陈志豪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陈景川的胳膊：“哥，你都记得对不对？记得你怎么成为亿万富翁，记得你怎么处处压我一头，记得苏晚晴是怎么帮你的……”
“你想说什么？”陈景川甩开他的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想说这不公平！”陈志豪几乎是低吼出来，“凭什么？我们同一年结婚，起点差不多，可你后来什么都有了，而我呢？我那么努力，却一事无成！顾惜玉那女人——不，林晓芳那女人，”他语无伦次地纠正着，“她根本帮不上我任何忙！”
陈景川眉头紧皱：“志豪，成功与否在于自己，不在于妻子。”
“你当然这么说！”陈志豪眼睛通红，“因为你有苏晚晴！所有人都说她有旺夫命！事实也证明了，自从你娶了她，生意就一路顺风顺水！而我呢？我娶了林晓芳之后，做什么赔什么！”
“那是迷信——”
“不，这是真的！”陈志豪打断他，语气近乎癫狂，“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上辈子亲口说过，好几次关键决策都是苏晚晴提醒你的！金融危机前是她让你及时撤资，房地产泡沫前是她劝你别盲目扩张……如果没有她，你能有后来的一切吗？”
陈景川沉默了。他无法否认，苏晚晴确实在他事业的关键节点给过至关重要的建议。但那不是玄之又玄的“旺夫命”，而是她本身的聪慧、敏锐和对他的了解。
“所以呢？”陈景川冷声问，“你现在想怎样？”
陈志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换。”
“什么？”
“换新娘。”陈志豪一字一顿地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今晚，我们交换洞房的人。”
陈景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这是婚礼，不是儿戏！晚晴和林晓芳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
“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陈志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上辈子已经成功过了，这辈子换个妻子照样能行！但我不同，如果我再娶林晓芳，我就完了！景川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次翻身的机会，行不行？”
“不行。”陈景川斩钉截铁地拒绝，“绝无可能。”
“如果你不答应，”陈志豪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说你其实早就和苏晚晴有了夫妻之实，所以她才非你不嫁！你知道这在现在会是什么后果吗？你们俩的名声就全毁了！”
陈景川瞳孔骤缩。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这样的流言足以毁掉一个人，尤其是女人。
“你……”
“还有，”陈志豪继续加码，语气阴狠，“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举报你爸当年那件事。你知道的，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真要查起来……”
陈景川拳头握紧，骨节发白。父亲年轻时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是整个家族讳莫如深的秘密。如果被揭发，不仅父亲晚节不保，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你威胁我？”陈景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陈志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忍心看我重复上辈子的悲惨吗？就这一次，换一换，也许我们都能有更好的结局呢？”
陈景川的内心在激烈挣扎。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但陈志豪的威胁句句戳中要害。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当场撕破脸，闹得人尽皆知，那么无论是苏晚晴还是林晓芳，都将陷入极为难堪的境地。
两个女孩都是无辜的。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就算我答应，”陈景川最终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确保她们会同意？怎么确保明天事情不败露？”
陈志豪见有转机，眼睛一亮：“这个简单。就说……就说我们喝醉了，走错了房间！反正今晚大家都喝了不少，这个借口说得过去。至于她们——”他顿了顿，“生米煮成熟饭，她们还能怎样？”
陈景川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堂弟，却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少年，已经被前世的怨毒和今生的贪婪彻底吞噬了。
“你确定林晓芳会愿意？”陈景川最后问道，试图寻找拒绝的理由。
“她？”陈志豪嗤笑一声，“上辈子她就嫌我没出息，这辈子如果跟了你，她求之不得呢！”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陈景川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苏晚晴在他破产后依然不离不弃的眼神，她省下饭钱给他买胃药的模样，她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不后悔”的微笑……
对不起，晚晴。
对不起。
“只此一次。”陈景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明天，我会想办法处理好后续。但陈志豪，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成交！”陈志豪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辉煌的未来，“那我们现在就……”
“你先出去。”陈景川打断他，“十分钟后，我去隔壁。”
陈志豪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点头，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陈景川缓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年轻了三十岁的自己——剑眉星目，意气风发，还没有被商场的尔虞我诈染上风霜。他本该在这一夜，掀开心爱女子的红盖头，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而现在，他要去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房间。
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推开房门，夜风微凉。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隔壁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一个端正坐着的身影，那是林晓芳。
而他的晚晴，在对面那间房里。
陈景川在廊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前院最后一点喧闹也归于平静。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错误的房门。
每走一步，前世与苏晚晴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割上一刀。
她喜欢在雨天泡一壶龙井，坐在窗边看书。
她算账时总会不自觉地咬笔头。
她生气时不会大吵大闹，只会安静地不说话。
她在他每次应酬晚归时，总留着一盏灯。
门就在眼前。
陈景川的手放在门板上，感受到木头的纹理。他知道，这一推，改变的不仅是今夜，更是四个人一生的轨迹。
对不起。
他在心中又说了一遍，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房间内的布置与他的婚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梳妆台上放着的不是他熟悉的檀木梳，而是一把牛角梳。床边，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头顶红盖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紧张。
陈景川反手关上门，落栓。
他走到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陌生女子。红盖头下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微微僵硬。
按照习俗，他该用喜秤挑起盖头，说些吉祥话，饮合卺酒，共结发。
但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新娘显然不安起来，手指绞紧了衣角。
最终，陈景川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喜秤。金属微凉，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走到新娘面前，用喜秤缓缓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正是林晓芳。她抬头看向陈景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化为了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景川哥……”她轻声唤道，脸上飞起红晕，“你怎么来我这儿了？是走错房间了吗？”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
陈景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张在前世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深刻印象的脸。她是陈志豪的妻子，一个总是抱怨丈夫没出息，最终在陈志豪破产后携款离开的女人。
“睡吧。”陈景川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吹熄了床头的红烛。
房间陷入黑暗。
他走到窗边的太师椅旁，和衣坐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挂在天幕上。
而在他原本的婚房里，陈志豪正迫不及待地掀开苏晚晴的盖头。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夜开始，彻底错位。
陈景川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听到了遥远的哭声，又或许只是风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而那条原本该与苏晚晴并肩同行的路，已在咫尺天涯。
红烛泪尽，天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