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妈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今天,林诚爸又来找我了。”
我没说话。
“他给我看了他女儿的诊断书,脑瘫,终身残疾。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他儿子不能这样。他说,如果林诚上不了大学,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妈看着我,“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我重复,“谁放过我?”
“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她突然吼起来,“那是一家人!活生生的一家人!”
“那我呢?”我站起来,“我不是活生生的人吗?我的命不是命吗?我的未来不是未来吗?”
“你的未来好着呢!”她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爸是教育主任,你妈是公务员,咱们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复读一年能怎么样?你能死吗?林家那小子要是上不了大学,他真的能死!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点头,“我太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林诚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他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可以随便送人。”
“你!”
“妈,”我打断她,“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罢休的。”
“你想怎么样?”
“我要拿回我的录取通知书。”
“拿不回来了!”她拍桌子,“名字已经改了,档案已经调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林诚!你拿什么拿!”
“那我就去告。”
“告谁?告你爸?告到教育局,告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爸是个罪犯,让你爸坐牢,让你妈失业,让咱们家散了,你就高兴了?”
“是,”我说,“我高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陈思捷,你真让我失望。”
我笑了。
“妈,”我说,“你也让我失望。”
我回了房间,锁上门。
门外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爸的哭声,我妈的骂声。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开始查资料。
高考顶替,怎么举报,需要什么证据,流程是什么。
我查了很久,直到凌晨。
然后我发了一条短信。
给那个草稿纸上写的“招生办王老师”。
“王老师您好,我是陈思捷,陈主任的儿子。关于我的录取问题,我想跟您约个时间面谈。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直接去教育厅纪检组反映。”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但我不急。
三天后,林诚约我见面。
“我们谈谈,”他在电话里说,“就我们两个。”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
他先到的,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我知道你不喜欢甜的,”他把柠檬水推过来,“以前听陈叔叔说过。”
我没动。
“思捷,”他看着我,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是陈叔叔主动找我的,他说,我的分数差一点,但你的分数高,可以操作。他说,他不能看着我的人生毁了。”
我没说话。
“我一开始拒绝了,”他继续说,“真的。我说,这是思捷的前程,我不能要。但陈叔叔说,你不一样,你是他儿子,他有办法让你复读,让你上更好的学校。他说,你是他儿子,你能理解他。”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他低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
“我爸跪下来求我。他说,儿子,这是咱们家唯一的机会。我妹的医药费,我妈的腿,我爸的病……我没办法,思捷,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了我的东西。”
“是借!”他猛地抬头。
“陈叔叔说了,是借!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会还你的!你要钱,要工作,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可以打欠条,可以签协议,我可以把我一辈子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我问,“你的未来,是我给的。你的人生,是我让的。你的一切,都是偷我的。你拿什么赔?”
他哭了,眼泪掉进奶茶里。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思捷,你想过没有,你要是闹大了,陈叔叔怎么办?他的工作,他的名声,他一辈子就毁了!”
“关我什么事?”
“他是你爸!”
“从他偷我分数那天起,就不是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一种冰冷的东西。
“陈思捷,”他说,“你真的要这么绝?”
“绝的是你们。”
“好,”他点头,擦了擦眼泪,“那我也告诉你,就算你闹,你也赢不了。录取通知书是我的,学籍是我的,档案也是我的。你去告,告到哪儿都没用。而且,陈叔叔说了,如果你非要闹,他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妈也说了,她不会认你。你想清楚,为了一个名额,众叛亲离,值不值。”
我笑了。
“林诚,”我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个小偷,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地告诉主人:你告我啊,告了也没用,因为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脸色白了。
“我不是小偷!”
“你是,”我站起来,“而且,你很快就会知道,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