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被她这句话,狠狠拽回了十二年前。
那个同样寒冷的,除夕夜。
十二年前,我和许念新婚第二年。
那天的晚饭,气氛原本是温馨的。
我妈难得地没有挑刺,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也拿出了珍藏的好酒。
电视里放着春晚,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饭吃到一半,许念凑到我耳边,小声跟我商量。
“阿哲,等会儿吃完饭,我想回一趟我爸妈家。”
“他们包了我最爱吃的荠菜饺子,还在等我呢。”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祈求和期待。
可我妈的耳朵尖得很。
她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立刻拉了下来。
“回娘家?大年三十晚上回娘家?许念,你懂不懂规矩!”
许念的脸白了白,但还是努力解释。
“妈,我们结婚前说好的,一年在你家过,一年在我家过。”
“去年就在这边守岁了,今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妈粗暴地打断她,“哪有大年三十两头跑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们高家连个儿媳妇都管不住!”
我爸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要以婆家为重。”
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我觉得许念让我下不来台了。
当着我父母的面,顶撞他们,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压着火,呵斥她:“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许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委屈地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我爸妈身体不好,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他们现在,就在等我回家。”
“我必须回去。”
“反了你了!”我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许念的鼻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就别再回来!”
许念没有看我妈,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望。
她在等我为她说一句话。
等我这个丈夫,站在她这边。
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我那可笑的“面子”和“权威”。
我觉得许念在全家人面前,公然挑战我一家之主的地位。
我不能容忍。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我的头顶,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她面前。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整个世界,霎时安静了。
电视里的歌舞声,我妈的叫骂声,我爸的咳嗽声,全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许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秒后,才慢慢转过来。
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捂着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种……死寂的眼神。
像是燃烧到尽头的灰烬,再也没有半点火星。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那股邪火还没下去。
“还敢不敢顶嘴了?”我恶狠狠地问。
她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又扬起了手。
“啪!啪!啪!”
又是三个耳光,一个比一个重。
我打红了眼。
直到我爸冲过来拉住我,我才停手。
“够了!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许念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四个交错的巴掌印,在她脸上狰狞地肿起。
她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客房。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也关上了,她对我所有的情意。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睡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早早起来,给我父母拜年。
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但依然遮不住那骇人的红肿。
她再也没有提过,要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