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心情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矛盾中。一方面，我希望阅读速度越快越好，以便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获取信息。谁知道我下一次在接触到这种全本纸质原著，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想抓住现在稍纵即逝的机会。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阅读速度过快，会影响我对于文本的理解和记忆。所以我尽可能地开动脑筋，飞速翻译和理解我所看到的每一句话。我把我所认为的要点，工整地记在自己的练习本上。等到他起身准备离开，我已经在练习本上记了好几页的内容了。「谢谢 。」我双手交还打印资料，很郑重地对他说。他「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带着东西转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我痴痴地望着他利落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透露出几分如同在黑暗中看见火光的炫彩和炽热。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起我丈夫。每次课堂上，他独自一人坐在前排的「冷酷坐风」，让我感觉既疏远又神圣；替因病请假的老师给同学们上课时，那种淡漠和严谨的叠加状态，让我既心动又畏惧；学院院长的办公室他可以随意出入，却在对口班联谊会的晚上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全校学生最好的粉笔字」透露出他家教的涵养，对莺莺燕燕的冷对又摆出他私人的距离。我好几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我向他表白，换来的却是「你懂什么是爱情」的反问。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既然要想引起他真正的注意，就必须采取不一样的方法和途径。我打听到他的寝室门牌号，默默算了算自己的生活费开支，利用「女生进入男生宿舍楼不用许可」的制度缝隙，给自己确定了一个情感和生活的方向。送早餐的举动，由此开始。 想当初，我追求他时，是非常忐忑的，虽然有些时候这种心情被我刻意压制住了。知道这段关系的，无论是原生家庭的父母，还是同学，抑或是朋友，还有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都不看好我的努力。只有我自己知道，一旦选择了方向，便要只顾风雨兼程；除非碰见难以挽回的局面，或者审视到自己的判断有重大失误，否则决不放弃。我丈夫其实是个很寡淡的人，对男女之情并不怎么上心。我一开始靠近我丈夫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警觉，因为他的干部子弟身份在同学圈子里是公开的，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所以也没刻意隐瞒。我打定主意，每天风雨无阻为他买早餐，虽然只是普通的豆浆肉包，他一开始不以为意，还当作笑话说给同宿舍的同学听。直到有一次他吃完我送的肉包，到教室里准备上课时，突然看见我坐在那里吃早餐，而我吃的是干瘪瘪的馒头，他被惊到了。用后来他的说法，他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一问才知道，这是我的早餐标配。周围同情我的同学见状，纷纷为我作证。那一刻我可以感觉出来，他被深深地震动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连续给他送了一个多月的豆浆肉包了。

那一刻他突然将我紧紧抱住，也不管周围还有好多同学。他把嘴巴靠近我的耳朵，声音略轻但是很坚定地说：「小微，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以后地每一顿饭，我们一起吃吧。」说完他就把学校的饭卡塞入我的手中，又一次将我抱住，很用力的搂紧我的身体。我至今还记得，我的身体当时在微微地颤抖。 我丈夫说，他在遇到我以前，对爱情毫无概念。他从小生长在舒适的环境里，从小就有父母和长辈围着他转，进入学校读书有同学和老师殷勤地对他笑，哪怕像是中考高考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是决定命运的考验，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家里长辈口中应试教育的弊端体现。进入大学之后，同学之间的生活水平高低，文化气质强弱，大家也是一眼便知，所以主动靠近他的男男女女也有不少。受爷爷的影响，他性格寡淡，全都不以为意。见我给他送早餐，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出于同学情分不好拒绝。他也没有特意关注我，久而久之竟有些习惯了，有时早上醒来后会对我的豆浆包子有所期待，潜意识也以为我每天吃的也是这个，只不过在食堂里一起买两份，顺带帮他带，还觉得我人挺不错，想和我有朋友关系上的深交。「直到那一天早上。你手中的干涩的馒头击碎了我所有的习以为常和自以为是。我不知道你竟是在这样的困境下坚持给我送了一个多月的肉包豆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和无情。我当时甚至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一个女孩子天天给我送猪肉包子，自己却只有干涩的馒头，而她竟然不让我知道，她对我该有多深的感情？这么一个倾尽自己所有对我好的女孩子，我竟然让她吃了整整一个月的干馒头，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个时候我知道该做出决定了，这不是小时候机关大院里有卫兵守卫的过家家，也不是读书的时候同学和老师讨好和功利的笑容，更不是那些只想跟我聊风花雪月的校花。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爱情了，我的眼前就是。错过你，我这一辈子都将不得安宁。」我丈夫平时是个不多话的人，但是，那天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对我说了很长的话。汇报我发呆地看着书页，迷迷糊糊地睡去。或许是这几天提心吊胆，再加上昨晚的肉体折腾和精神折磨，我觉得困极了。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阿姨正在床边倾倒垃圾桶。看见我，她笑了笑，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姑娘醒了？大公子去学校上课，他说他帮您请了假，您今天一天都不用去学校。」她朝关着的门看了一眼，又说：「您是想用早饭，还是中饭？要是早饭的话，厨房里有蟹黄包子和紫薯面包；要是想用中饭的话，夫人吩咐给您另做。」我一想到我居然半天没上课，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家政员的话，忙问道：「他帮我请了假？一天？」「是的。」阿姨点头，停下工作，脱下手上的工作手套，搓了搓手，到衣帽架上取下我的衣服，放在我身边。我看见其中夹杂着内衣裤，脸刷的红了。我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以外，还从来没有人在大清早帮我拿过内衣裤。家政员却依旧笑着说：「公子吩咐把您的贴身衣服都换了，换成他给您买的。有好几个款式和型号，您待会儿看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的话，通知他一声，他会在下午回来的时候给你再带一些回来。」我突然想起前天在短信里他问我内衣尺寸的事，当时还以为他想了解我的身体，往那方面去想了，又不敢问他，只好大着胆子问来皮尺，老老实实地量，老老实实地发给他。现在看来，倒是真的是在为我选衣服。

「好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衣服，里面果然有一件新的胸衣和一件新的内裤。摸上去，质感真好。「谢谢。」我低声说了句。阿姨看着我，眼含笑意：「还有一件事。先生说了，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情，除了涉及机密的以外，每天向您汇报一遍。」我呆了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会是耳朵又出问题了吧，我想。我用手探了探耳朵，问：「什么？什么汇报？」阿姨眼中笑意深了深：「是我每天将家里的大小事向您汇报一遍。」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说：「先生说了，您是大儿媳。家里的很多事情，也要征询您的意见。」我的嘴巴张的老大，「汇报」，「向我汇报」，我在心里品着这两个词汇。我实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和「汇报」这个高大上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是宾语。

按照我的理解，以后要是工作了，是有可能汇报。但那是我向别人汇报，可不是别人向我汇报。而现在，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一个年纪比我大的、衣着气质也不比我差的中年妇女，却要以后每天向我汇报。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对上家政员那含笑的眼睛，我确认她不是再和我开玩笑。实际上，她也没有那必要。我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好像是混合了鄙夷、羡慕和审视的感觉，让我感觉好像全身在被 X 光照射一样。以至于当时小心翼翼的我，都尽量避开和她单独打照面。后来大概是看见公公婆婆对我的态度很好，那种眼神才逐渐消退。没想到丈夫才回来一个晚上，她就变成了天天要向我汇报的主。 我的头又大了。我觉得这几天我经历的事情，比我之前十几二十年经历的事情都多。我抚了抚额头，有些疲惫地点点头，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阿姨看见，却低下头说：「好的，那您先忙。我出去了。有事您不用喊，直接按一下床边的呼叫按钮就行。」她低着头，倒退了几步，然后才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我静静地在床上躺着，昨晚肉体的折腾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丈夫的第一次表现确实不凡，而我因为纹身的事心中有愧，所以也没有要求他节制。帮我请了一天的假也好，横竖我也不能去学校。既然不能去学校，那还不如在床上再躺一会儿。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昨晚被你折腾惨了，到现在下不了床。」后面附上一个笑脸。不一会儿短信立马回来：「那你就好好在家待着，顺便（笑脸）学学怎么当领导。」 我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今天的目录学课，张教授对于你上次作业中对于《汉书·艺文志》里对道家思想起源叙述的论述，非常肯定。你说：『道家思想包含两重性：既是对终极真理的追问，又是对现实权力的驯化。』又说：『道家思想具有权力批判与权力共谋的双重性，其批判性表现在批判性：消解权力异化的哲学，而其工具性表现在维护统治合法性的策略。』你还说：『道家的清虚卑弱绝非简单的统治权谋，而是试图通过消解权力的绝对性，实现道术合一的政治理想。』张教授觉得你可以就这三点扩展细化，列一个提纲。这虽然不是目录学的课题，但是可以往中国古代史或者中国思想史方向上靠拢。他想跟相关老师说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个科研学术经费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