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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音乐声似乎被调小了。
“预定？我他妈什么时候预定金枪鱼了？”周天豪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系统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尾号6688的号码预定的，地址备注确实是丽晶会所888。”
我语气依旧平稳，“周少是我们尊贵客户，如果不需要，我们立刻取消。只是确认一下，以免影响您的用餐体验。”
“等等！”周天豪声音提高，“谁用我号码预定的？还知道我在888？”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只是按订单信息联系您。既然您不清楚，那我们就作废处理了。抱歉打扰您，周少。”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果断挂了电话。
然后，我躲在会所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用长焦镜头（旧手机加外接镜头，画质一般但够用）对准会所后门。
不到五分钟，后门被猛地推开。
周天豪沉着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寸头刚子。
他站在后巷，左右张望，眼神凶狠，像是在寻找什么。
刚子也在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果然**扰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身边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这种猜疑，在本身就充满龌龊的团伙里，是毒药。
我悄悄离开，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周天豪，这只是开胃菜。
第四步，舆论战（小试牛刀）。
我注册了几个小号，在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江城巷子”、短视频平台同城板块，发布了几个帖子。
标题耸动但内容模糊：
《惊！鲜味集团XX分店后厨实录，看完你还敢吃吗？》（配图：张伟视频里截取的、模糊但能看出鲜味Logo和脏乱环境的画面）
《我家孩子吃完鲜味学生餐上吐下泻，医院检查说是细菌超标！》（配文煽情，但没有具体医院证明，只放了一张孩子蔫蔫的照片和鲜味餐盒）
《业内人士爆料：鲜味所谓的‘锁鲜’技术，其实就是……》（内容含糊其辞，提到大量防腐剂和不明添加剂）
我没有直接放张伟U盘里的重磅炸弹，只是扔出几颗烟雾弹。
这些帖子很快被鲜味集团的法务部门盯上，有的被删，有的被“澄清”。
但也引发了一些讨论，尤其是关于学生餐的帖子，触动了不少家长的神经。
周天豪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
鲜味集团官微发布措辞严厉的“严正声明”，声称遭到“有组织的恶意诽谤和商业诋毁”，悬赏十万元征集“造谣者”线索，并附上了几张所谓的“干净明亮生产线”照片。
同时，我通过外卖同行群里的风声，感觉到鲜味集团内部氛围更紧张了。
据说周天豪手下那个刚子，带着人把几个可能有嫌疑的中层和仓库管理员叫去“谈话”，有人鼻青脸肿地出来。
他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开始胡乱蜇人。
但还没找到真正捅窝的那根棍子——我。
我知道这些小打小闹伤不了周家筋骨，但能让他们烦躁、分心、内部产生裂痕。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真正的机会，在一个偶然听到的对话中降临。
那天下午，我送一杯咖啡到鲜味集团隔壁的写字楼。
等电梯时，旁边安全通道门虚掩，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味和疲惫。
“……周少这次是真急了，让周末前必须把郊区仓库那批‘特殊料’处理掉，转运到更偏的地方。”
“那批不是给学生餐备的吗？还没到期吧？”
“到期个屁！那批肉有问题，检测根本过不了，本来想混在好料里用掉，现在风声紧，不敢用了。妈的，成本高了，利润少了。”
“往哪儿转？”
“好像是往西边几个县镇的学校食堂送，那边查得松。赶紧弄完，别留尾巴。周少说了，这批‘特殊料’处理干净，后面还有更‘高级’的货要进来，不能耽误‘乐园’的项目。”
“乐园？那玩意儿……真邪性。听说上次那个……”
“闭嘴！不想活了？干活！”
声音压低，脚步声远去。
**在墙上，心脏狂跳。
郊区仓库，“特殊料”（问题原料），西边县镇学校，更“高级”的货，“乐园”项目！
张伟的死，很可能就跟这个“乐园”有关！而那批毒原料，马上就要流向更多无辜的孩子！
时间紧迫。
我立刻开始调查那个“郊区仓库”。
通过外卖平台历史订单（我黑进了一个关系好的片区经理后台，短暂查看）、地图软件和实地踩点，很快锁定了目标：城西废旧厂区附近，一个挂着“永昌冷链”牌子的中型仓库。
平时很冷清，但这两天晚上有冷藏车频繁进出。
防守比想象中松。
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是周天豪一个远房表舅，嗜酒如命。
我观察了两天，发现他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点附近一家“老王小炒”的外卖，一瓶二锅头。
机会来了。
我找到“老王小炒”的老板，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
我避开监控，把他拉到后巷，直接亮出手机里一张照片——是张伟U盘里，鲜味集团向某个供应商支付“好处费”的模糊单据，恰好那个供应商是老王小炒的肉类供货商之一，单据上有他签字。
“王老板，”我压低声音，“这单据要是送到市监局，你说你的店还能开吗？”
老王的脸瞬间惨白：“你……你想怎样？”
“帮个忙。明天中午，你‘生病’，让你老婆看店。仓库那单外卖，我替你送。就一次。之后，这张照片我删了，就当没见过。”我盯着他的眼睛，“或者，我现在就去举报。”
老王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狠绝的眼神，最终颓然点头。
第二天中午，我穿上准备好的、印着“老王小炒”字样的外卖员外套（昨晚偷的），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拎着那份加了“料”（我偷偷多放了一把泻药粉）的宫保鸡丁盖饭和一瓶二锅头，骑着电驴来到“永昌冷链”仓库。
门口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保安。我晃了晃外卖：“老吴叔的饭。”
保安摆摆手，没多问。
仓库里面比想象中大，分割成不同温度的库区。我按照老王描述的，往里走，找到办公区。一个红光满面的老头正翘着脚看手机，正是周天豪的表舅，老吴。
“吴叔，您的外卖。”我把饭盒和酒放在桌上。
老吴抬头，醉眼朦胧地瞥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嗯？你不是老王……”
“王老板肚子疼，让我替他送一趟。”我赔着笑，把饭盒打开，香气和酒气飘出来，“您趁热吃。”
老吴的注意力立刻被酒菜吸引，嘟囔了一句“老王事多”，拿起筷子就扒拉起来，顺手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口。
我趁机打量四周。
墙壁上贴着几张出入库单，隐约能看到“学生餐**胚料”、“急转”等字样。
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包装箱，印着模糊的鲜味Logo。
“小伙子，脸生啊，新来的？”老吴一边吃一边问，口气随意。
“哎，刚干没多久，临时替个班。”我随口应着，目光瞄向里面库区虚掩的门。
冷气从里面渗出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和化学剂混合的怪味。
“干这个辛苦啊，风吹日晒的。”老吴几口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不像我这儿，看着仓库，清闲，钱还不少。全靠我外甥照应。”
“您外甥是？”
“嘿，说出来吓死你！”老吴得意地晃着脑袋，“鲜味集团知道吧？少东家！周天豪！那是我亲表外甥！”
我装作惊讶和羡慕：“哎哟！吴叔您这可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啊！这仓库……是周少的产业？”
“那可不！专门放些要紧东西。”老吴压低了声音，带着炫耀，“就这里面，”他指了指冷库，“放着好东西呢！一般人可弄不到。”
“是吗？都是些啥啊？”我凑近一点，递了根烟。
老吴接过烟，我给他点上。
他美美吸了一口，酒意和倾诉欲一起上涌：“啥？说出来怕你吃不下饭！就那批给学生娃吃的肉……哼，不过啊，跟最里面那点东西比，这算个屁！”
他神神秘秘地左右看看，虽然周围根本没人：“最里面那个小库，恒温恒湿，那放的……才是真值钱货！跟‘乐园’那边对接的，听说啊……”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是‘特殊渠道’来的，有些是‘自愿捐赠’的……做高端研究的……老外都抢着要……”
自愿捐赠？高端研究？老外？
我心头猛震，联想到张伟的死，还有之前听到的“流浪人员失踪”风声，一个极其可怕、令人作呕的猜想浮现出来。
难道……不仅仅是食品安全问题？还涉及……非法的人体组织或器官交易？！那个“乐园”项目……
我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杀人的冲动，继续套话：“‘乐园’？听着挺玄乎啊。吴叔您见过？”
老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摆摆手：“那哪是我能见的？都是周少和他爸，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专家’弄的。邪性得很……诶，你问这么多干嘛？”他似乎突然警觉起来。
正好这时，他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这老王今天的菜不干净……”他夹着腿，急匆匆往厕所跑，“你……你自便啊，我……我去去就来！”
机会！
我立刻闪身进了冷库。
冷气扑面而来，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纸箱和编织袋。我快速查看，随手撕开一个纸箱，里面是颜色暗红、散发着异味的冻肉块。另一个袋子里是成包的、刺鼻的白色粉末。
我拿出偷藏的微型摄像头，快速拍摄。
证据，越多越好。
拍完主要区域，我看向老吴说的“最里面”。果然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电子锁，还有“生物制品闲人免进”的标识。
我进不去。但光是外面这些，加上老吴的话，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时间不多，我迅速退出冷库。
老吴还在厕所里哼唧。
我赶紧溜出仓库，骑上电驴离开。
回到藏身点，我立刻查看拍摄的画面。
清晰，够用。
尤其是那些印着鲜味Logo的问题原料和学生餐包装箱。
我没有犹豫，将部分最触目惊心的画面（避开可能暴露我的角度），连同仓库地址，匿名发给了张伟生前在报社的那个朋友——一个叫老韩的编外调查记者。
他有点理想主义，被排挤，但人可靠。
当晚，一篇名为《直击黑心仓库！你的孩子可能正在吃这些……》的报道，在一个本地颇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号上发布，迅速引爆网络。
画面冲击力太强：腐烂的肉块、刺鼻的添加剂、鲜味的学生餐包装箱堆积在肮脏的仓库……配文犀利，直指鲜味集团。
舆论海啸瞬间掀起。
家长们炸了，学校慌了，监管部门电话被打爆。
这条报道被疯狂转发，冲上本地热搜第一。
周天豪第一次真正慌了。
鲜味集团的声明和删帖速度赶不上舆论发酵。
他动用了大量资源压热搜，找水军洗地，但质疑声浪越来越高。
更重要的是，这记重锤似乎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开始疯狂追查“内鬼”，认为一定是仓库内部人干的。
老吴第一个被叫去，听说被整得很惨。
而我，也暴露了。
周天豪不是傻子。
通过外卖平台数据、仓库附近的道路监控，他们很快锁定了“老王小炒”的异常配送，进而查到了我这个“临时替班”的外卖员。
我的电驴型号、身形特征，可能都被捕捉到。
更致命的是，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我和张伟的关系。
大学同学记录并非绝密。
危险开始逼近我的日常生活。
先是有人在我城西的出租屋附近转悠，生面孔，眼神不善。
接着，我妹妹的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有两个自称是“借贷公司”的人在学校门口打听她，问她哥哥（我）在哪里，有没有欠债。
他们想用妹妹逼我出来。
我立刻让妹妹请假，连夜将她送到邻市一个信得过的同学老家，并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要联系我，等我消息。
现在，只剩下我了。
压力像山一样压来。
我知道，周天豪在把我往绝路上逼。
他可能已经怀疑是我在搞鬼，但还没有直接证据。
他在试探，在施压，等我自乱阵脚，或者……直接动手。
硬碰硬，我死路一条。
手里的U盘证据是核弹，但发射按钮可能不在我手里。
就在我几乎要被巨大的压力和孤独感吞没时，转机出现了。
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快递信封，塞进了我临时落脚点的门缝。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和一个打印的字条：
“陈末先生，你想扳倒周家，方向对了，力道差了。周家真正的根基和罪孽，在‘特殊渠道’。手机里有线索，敢继续吗？——一个比你更恨他们的人。”
匿名者？“阴影”？
我拿起那部诺基亚，开机。
里面只有一条音频文件。
我插上耳机，点击播放。
电流沙沙声后，对话响起：
A（年轻，嚣张，是周天豪）：“……爸，那批‘特殊原料’处理干净没？最近风声紧，那些‘原材料’不好找了，价格也涨了。”
B（年老，阴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闭嘴！管好你的嘴！‘乐园’的项目是重中之重，不能停！那些流浪汉、瘾君子、欠了高利贷还不起的赌鬼……都是签了‘自愿捐赠协议’的，法律程序上我们无懈可击。记住，我们做的是‘前沿生物科技’、‘再生医学研究’，是造福人类的高尚事业，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下三滥勾当！”
周天豪（语气略显不服）：“是是是……高尚。可上次那个仓库管理员张伟，不就是偷看到了‘预处理车间’才……”
周父（周永昌）（厉声打断）：“所以才要你学聪明！‘鲜味’的生意，不过是幌子，是现金流！可以暂时收缩，甚至可以丢车保帅！但‘乐园’的项目，是我们周家通往更高层面的门票，是未来！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曝光！还有，那个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的外卖员……找到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做成‘意外’，就像处理张伟一样。手脚要干净，要像真的意外。明白吗？”
周天豪：“明白！爸，你放心。”
音频结束。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不是猜测，是亲口承认！
“乐园”……“特殊原料”……“自愿捐赠协议”……“预处理车间”……“前沿生物科技”……
还有对我的死亡判决。
周家，不仅仅是在食品里下毒。
他们是在用人命做实验，做交易！张伟撞破的就是这个！所以必须死！
而这个“阴影”，竟然能搞到周永昌父子如此私密的对话！
他（她）是谁？
周家的核心人物？
还是潜伏在周家内部的复仇者？
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机？
我盯着那部老诺基亚，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扭曲的脸。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周天豪要杀我。
周永昌要灭口。
我没有退路了。
要么，我拿着现有的食品安全证据去报警，或许能扳倒周天豪，但周永昌和“乐园”可能断尾求生。
然后我和妹妹隐姓埋名，活在永远的恐惧里，张伟的仇只报了一半。
要么……我沿着“阴影”给的这条更黑、更危险的路，走下去。
揭开“乐园”的盖子，把周家连根拔起，把那些藏在白大褂下的恶魔拖到阳光下。
可能会死。
死得像张伟一样，无声无息，被当成“意外”。
但……
我拿起诺基亚，找到里面唯一存着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表示那边有人在听。
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喂，游戏怎么继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音响起：
“很好。陈末。欢迎来到……地狱的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