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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不想问了。
阿婆在世时说过,捡骨人最忌讳问死因。
知道得越多,骨头越不肯跟你走。
那不是法律,是比法律更古老的契约——你不揭逝者的伤疤,逝者才肯把安宁交付给你。
我打开工具箱。
开坟是个力气活。
十二年的土层压得瓷实,铁锹铲下去,崩出火星子。章伯要来帮忙,我没让。
他站在三米开外,两只脚来回挪动,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
挖到一米深,铁锹磕到了木头。
我放下工具,改用铲子一点点拨开浮土。
是一口薄棺。
寻常的杉木板,没有髹漆,年深日久,木头已经发黑。
棺盖上积了一层淤泥,泥里钻出细白的草根,缠绕着,把棺盖箍得紧紧的。
我蹲下,拿毛刷清理棺盖边缘。
刚刷了两下,动作停住。
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塞着东西。
不是泥土。
是糯米,拌了生石灰,干结成硬块,青灰色的,掰都掰不动。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
糯米石灰塞棺缝——这是浙东老法,是防起尸的。
阿婆教过我。
她说有些横死的人怨气重,入土不肯安分,就要用这个法子镇着,但这法子太绝,塞住了棺缝,等于断了逝者与阳间的通路,投胎都难,非万不得已,没有捡骨师肯用。
我回过头。
章伯蹲在三米外,两手抱着头。
「章伯,」我退了两步询问,「十二年前,是谁封的棺?」
他没抬头。
「……你阿婆。」
风从杏林深处灌进来,枯枝摇曳,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阿婆。
我忽然明白那年杏花坞她来收的是什么骨。
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临走前要对我说那两句话。
——开棺见绿毛,退三里。
——最怕的不是尸变,是尸体认识你。
她早知道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