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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认亲的风波，像一块巨石砸进苏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我那几句关于“明矾”、“盐醋”的话，虽然大多数下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有人在那碗“灵泉”里做了手脚，想要构陷姑爷。再结合赵福和王氏当时那精彩绝伦的脸色，真相如何，有点脑子的人心里都画上了问号。
王氏当然不会认。她惊怒之后，迅速强自镇定，以“下人办事不力，取错了水”为由，重重处罚了那个取水的小厮，将事情勉强压了下去。但对我的态度，却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蔑视，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和隐晦的探究。
赵福见了我，更是老鼠见了猫，远远就绕着走，那三角眼里再没了冷笑，只剩下惊惧和怨毒。
府里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一些。至少，当面叫我“废物”、“乡巴佬”的人少了，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残余的轻视，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苏清寒找过我一次。是在她那个清冷素雅的小院里，屏退了左右。
“那日……你如何知道水里动了手脚？”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没有质问，只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松动。
“书上看来的杂学罢了。”我给了个万金油的回答，避重就轻，“总有些人，喜欢把别人当傻子。”
她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辉。“母亲她……赵管家他们，或许只是太过担忧苏家声誉。”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声誉？”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清寒，这苏府，想让我滚蛋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吧。”
苏清寒睫毛轻颤，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梅岭宴要到了。今年轮到我们苏家主办，宴请郡城青年才俊与各家贵女。母亲的意思……让你也去。”
我挑眉。让我这个“赘婿”出席这种彰显家族实力与子弟风采的宴会？黄鼠狼给鸡拜年。
“鸿门宴？”我直言不讳。
苏清寒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心些。尤其……小心陈家的陈玉朗，他箭术超群，是郡城年轻一辈的翘楚，与赵管家之子赵天豪交好。还有李家的李姝瑶，她……”她顿了顿，“她向来不喜我。”
明白了。一个可能武力挑衅，一个可能言语刁难，都是冲着我，或者说，冲着我这个“苏清寒丈夫”的身份来的。
“知道了。”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苏清寒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唉，总之，万事谨慎，莫要强出头。”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留下一个清冷孤寂的背影。
梅岭宴，苏家别院。
这处别院依山而建，引活水为湖，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确实是个设宴的好地方。今日阳光明媚，梅岭上虽无梅花，但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更显热闹。
宴设在水榭外的开阔草地上，男宾女眷分席而坐，又有矮屏相隔，既不失礼数，也能彼此相望。丝竹悦耳，美酒飘香，衣着光鲜的公子**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一派锦绣风流。
而我，无疑是这场繁华盛宴里，最扎眼的一个异类。
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粗布长衫，与周围绫罗绸缎格格不入。独自坐在苏家子弟席位的最末尾，无人交谈，甚至无人靠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隔绝在外。偶尔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更多的嘲弄。
“那位便是苏家新招的姑爷？啧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听说是个乡下小子，走了狗屎运才被苏家老爷子生前点中，入赘进来。”
“可不是？瞧那寒酸样，苏大**那般人物，真是可惜了……”
“哼，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废物罢了。今日这梅岭宴，他也配来？”
低语声顺风飘来，清晰可闻。我端着一杯寡淡的果酒，慢慢啜饮，恍若未闻。
很快，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按惯例，到了各家子弟“切磋助兴”的环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骑射武艺，都可拿出来品评一番，是扬名也是较量。
果然，没多时，一个穿着锦缎箭袖、面色傲然的青年便站了起来，正是赵天豪。他先是向主位的王氏及几位长辈行礼，然后目光一转，直直射向我，朗声道：“今日群英荟萃，光是饮酒赋诗未免单调。听闻姑爷虽是乡野出身，但或许也有过人之处？不如下场，与我等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是何等英才，能入得了苏大**的眼！”
这话夹枪带棒，恶意满满。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等着看笑话。
王氏端坐上方，神色平静，甚至眼底还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苏清寒在女宾席上，手指蓦然收紧。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赵天豪，他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面带讥笑的跟班。
“哦？不知赵兄想切磋什么？”我语气平淡。
赵天豪见我没被吓住，反而发问，冷笑一声，指了指远处早已设好的箭靶：“久闻乡间子弟常以弓猎补贴家用，姑爷想必箭术不错？不若就比射箭，简单直接，也让大家看看真本事！当然，姑爷若是怕了，现在认输也无妨，毕竟‘各有所长’嘛。”他故意把“各有所长”咬得很重，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射箭？我瞥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红心在三十步外，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算是标准距离。但对曾经在百米外狙杀目标的我来言，跟孩童玩具没区别。
“既然赵兄盛情，”我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的应战，显然出乎很多人意料。场中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大多是不看好和等着看更大笑话的。
赵天豪更是精神一振，眼底闪过狠色：“好！姑爷爽快！那就按规矩来，三箭定胜负，中靶多且近心者为胜！姑爷先请？”
他这是想看我出丑，等我射得稀烂，他再从容表演，高下立判。
“客随主便，赵兄先请吧。”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天豪也不推辞，自信满满地走到早已备好的弓架前，选了一把装饰华丽的柘木弓，试了试弦力。他确实练过，姿势标准，引弓搭箭，瞄了片刻，嗖地一箭射出。
“啪！”箭矢扎在靶上，偏离红心约两指，但仍在靶心区域内。
“好！”他的跟班们立刻喝彩。
赵天豪面露得色，又是两箭连发，一箭紧贴红心边缘，一箭稍远些，但三箭都稳稳上靶，对于一个富家子弟而言，算是不错的成绩了。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将弓放下，退到一旁。
“姑爷，请吧。”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需不需要换把轻点的弓？或者，让人把靶子挪近些？毕竟‘安全第一’。”
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我没理他，走到弓架前。这些弓都是制式猎弓或装饰弓，对我而言都太轻。我随手拿起赵天豪刚才用的那把柘木弓，拈了拈。
“就这把吧。”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做了一个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动作——
我没有去取箭筒里的箭，而是随手从旁边侍者捧着的果盘里，拈起一颗用来装饰的、拇指大小的青枣。
“靶子太远，看着费眼。”我掂了掂手里的青枣，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箭靶，又掠过更后方梅林里惊飞的一只雀鸟，最后，落在水榭檐角悬挂的一串小巧铜铃上。
“换个玩法。”
话音未落，我手腕一抖，那颗青枣脱手而出，并非射向箭靶，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三十步外的……铜铃！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铃响，蓦然荡开在骤然死寂的宴场上空。
那颗青枣，不偏不倚，正正打在铜铃的铃舌上！铜铃剧烈摇晃，余音袅袅。
而枣子，在撞击之后，并未碎裂落地，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轨迹反弹折射，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噗”一声轻响，稳稳地、深深地，嵌入了三十步外箭靶的……
正中心！红心之上！
枣核都没露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风好像停了，丝竹好像断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赵天豪张着嘴，脸上的得意彻底僵死，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身边的跟班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王氏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水滴落裙裾而不自知。
女宾席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苏清寒檀口微张，怔怔地看着箭靶上那颗醒目的青枣，又缓缓移回我平静无波的脸上，眸中的冰层彻底崩碎，化为一片剧烈的惊涛骇浪。
我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弹掉了一点灰。
“承让。”我对呆若木鸡的赵天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赵兄的箭，还得练练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