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善意的微笑。那是一个充满玩味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乐于看见这一切混乱的恶意趣味。
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他甚至知道我是谁。
他是在表演给我看。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我的脊椎。
林薇似乎顺着他的视线,也想转头看过来。但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用力,将她往另一边带了一下,同时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薇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嗔怪地拍了他胸口一下,表情娇羞,完全没再留意我这边的角落。
男人搂着林薇,转身,朝着与江辰所在位置相反的露台方向走去。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好戏才刚开始。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气泡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液体。掌心被杯脚硌得生疼。胸腔里,那颗原本被冰冻、麻木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挤压出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汁液。
原来,这不仅仅是背叛。
这是一场,全员参与的,盛大的,荒谬剧。
而我,柳如月,不再是唯一的观众,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成了剧中,一个尚未完全看清剧本,但已被拽上台的,角色。
露台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混合着晚风,吹进这浮华的大厅。
我仰头,将杯中冰冷的残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般的**。
很好。既然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
那我,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唱我的戏份了。
那口冰凉的香槟滑下喉咙,却像滚油一样烫过五脏六腑。露台方向的笑语被夜风卷着,一丝丝飘进来,刮擦着耳膜。我看见江辰终于结束了和那个胖男人的交谈,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在场内搜寻。掠过自助餐台,掠过三五成群的人群,然后,他看到了我。
隔着半个宴会厅闪烁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装扮让他一时没敢认。他眯了眯眼,确认是我之后,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不是惊喜,是不悦,是“你怎么在这里”的质疑。
他朝我走过来,步速很快,带着惯有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林薇呢?我余光扫向露台,那对野鸳鸯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去了更隐蔽的角落,还是已经离开。
“如月?你怎么来了?”江辰停在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但里面的不赞同清晰可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我身上的黑裙,落在我涂着正红色的唇上,眉头拧得更紧。“谁给你的邀请函?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最后一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带着嫌弃。
以前,他若对我穿衣打扮有微词,哪怕只是一个不满的眼神,我都会忐忑,会反思是不是不够得体,丢了他的面子。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像什么样子?总比你那位在公开场合和别的男人啃得忘我的“小祖宗”,样子要好看得多。
我晃了晃手里空掉的高脚杯,抬眼看他,甚至还弯了弯嘴角:“一个朋友给的邀请函。怎么,江总,这地方我来不得?还是……”我故意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空空如也的地方瞟了一眼,“你的助理**没提醒你,今晚的宾客名单?”
江辰脸色微变,大概以为我在暗示林薇工作失职。他上前半步,离我更近,身上惯用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袭来,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此刻只觉得反胃。“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语气缓了缓,带上点敷衍的安抚,“只是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商业酒会,无聊得很。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我轻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跟你说一声,好让你提前把你的‘得力助手’藏起来,别让我看见碍眼?”
江辰瞳孔猛地一缩,盯着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我。“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林薇在帮我招待几位重要客户。如月,别在这种场合闹。”
“闹?”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真是精辟。在他眼里,我任何超出他预期和掌控的情绪表达,都是“闹”。以前是,现在更是。我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旁边桌布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江辰,”我看着他,看进他带着不耐和隐隐焦躁的眼睛深处,“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要闹的样子吗?”
他噎住了。大概是我过于平静的态度,和这身完全不同于往日温婉风格的装扮,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这时,他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又是一变,是那种带着点隐秘的、不想为人知的紧张。
“我接个电话。”他匆匆丢下一句,甚至没再看我,就拿着手机快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步伐有些仓促。
不用猜,要么是他的“小祖宗”,要么是哪个需要他立刻处理的“重要客户”。总之,任何事,任何人都比站在这里应对他突如其来的、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妻子更重要。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嗤嗤地往外冒着冰冷的嘲讽。柳如月,你看,这就是你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你的痛苦,你的质疑,你的存在,抵不过一个来电。
“需要再来一杯吗?”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
我侧过头。
是刚才那个男人。那个在餐台边与林薇热吻,又对我露出挑衅笑容的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台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新的香槟,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递向我。他站得离我不远不近,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璀璨灯光下,像某种猫科动物,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兴趣。
“或者,你想喝点更烈的?”见我没立刻接,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杯子,唇角勾起,“压压惊。”
他果然看见了。看见了我目睹那一幕,也看见了我与江辰的短暂对峙。
我看着他。近距离看,他更年轻,可能比林薇还小一点,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年纪。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有些女气,但眼神和姿态里的散漫不羁冲淡了这种阴柔。衬衫领口依旧松着,锁骨线条清晰。是个很有资本、也很清楚自己魅力的“小白脸”。
“谢谢,不用了。”我转回头,没接那杯酒,声音平淡,“惊已经压完了。”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并不在意我的拒绝,反而上前半步,靠得更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带着点雪松和烟草尾调的气息笼罩过来,不同于江辰的木质调,更清冽,也更具有侵略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屿。”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低,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幸会啊,江太太。”
江太太。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讽刺的意味。
“我们认识吗?”我没躲开,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无处。
“以前不认识。”周屿直起身,啜了一口香槟,视线也顺着我的方向看去,那里空空如也。“不过现在,算是认识了?”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玩味,“通过一些……共同的联系人。”
共同的联系人。林薇。或者,再加上江辰。
“周先生有什么事?”我终于转过脸,正视他。这张脸确实赏心悦目,但此刻只让我联想到毒蛇斑斓的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