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昨日回府时,去了西侧厢房安置“野”的地方。
没想到房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
床榻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茶盏冰凉,显然半日未有人动过。
她问看守的老仆后得知他是去马厩帮忙刷马了,在派人过去后也确实带来了野。
郦绾虽然没再追问,但心下已然明了,“野”虽衣衫整齐,但粗布短打的缝隙间却沾着几道极新鲜的草木划痕,不是马厩里该有的干草碎屑,而是带着青汁的、锐利叶片擦过的痕迹。
也不知是去翻了哪里的草丛。
她垂眸扫过他靴帮,纹理间嵌着几粒赤红色的砂砾。那是城西乱葬岗附近才有的土质,因埋了太多锈蚀兵器,泥土都染成了锈色。
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郦绾当时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回来了,便去厨下帮着劈些柴火吧。”
打发走人,她转身回房,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郦绾垂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罢了。
管他是谁,她没心思深究一个胡奴的秘密。
这世道,谁不是戴着面具活着?她扮了三年哀戚未亡人,他扮几日落魄胡奴,又有什么稀奇。
关键只在于,这面具什么时候摘?摘了之后,是否会打扰到她?
想到此,郦绾深觉当时不该见色起意,着实误事。
此番回安定,本就有两桩要紧事要办,一是为陆诩做足周年祭仪,全了这场夫妻情分;二是清点此地的产业,该收的收,该卖的卖。
然后,南下。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滚了许久。
多年未见,也不知道阿贽他们如何了,希望他们聪明些,不要因当年之事对她心怀怨怼,否则她可是会伤心的。
想着郦绾又打开妆奁底层暗格。
里面除了先前准备的细软,又多了一卷帛书,是她与阿圆在这三年里花费了无数夜晚试验出来的增盐法,在阿圆的建议下,用密语誊抄而成。
若真有哪一日落入他人手中,这东西也能换一条生路。
她又取出一枚小小的象牙牌,那是陆诩留下的旧物,背面刻着一个“盐”字。凭此牌,可在吴郡陆氏任何一处据点,求一次庇护。
指尖摩挲着牌面温润的纹理,她想起陆诩临终前握着她手说的话:“绾绾,你聪明,但心不够狠。若真有走投无路那天……记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往后。”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至于这些大人物们的打打杀杀、争地盘抢城池……
郦绾抿了口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她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一个寡妇,有点钱财,有点心眼,在这乱世里周旋自保已是极限。
真要掺和进权柄厮杀?要么是侥幸攀上高枝鸡犬升天,更大的可能却是人财两空,尸骨无存。
钱财损失也就罢了,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即便察觉“野”不简单,她也只当他是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或许是萧侯麾下的斥候,或许是袁纬暗中的眼线,又或者是哪家世家养的私兵。
看那身骨相眉眼,倒是更像传闻中萧侯手底下部族的样貌。
想起萧闻野,那人在普通百姓口中,倒还有些“护农安民”“军纪严明”的好名声。
可她在商会里听得真切,凡被萧侯打下的城池,城中富户世家,至少要交出身家一半作为“赎城捐”。
美其名曰“犒军”,实则与明抢无异。
去年渔阳城破,首富陈家被抄出暗窖藏银,萧闻野当场下令:“既不愿捐,那便全充军饷吧。”
陈家百年积累,一朝散尽。
消息传开后,北境富商人人自危。
都说这“朔北侯”是蛮子做派,只懂抢掠,不知“养鸡生蛋”的道理。
郦绾对萧闻野本人并无恶感,乱世枭雄,谁手上不沾血?但若要她平白交出一半身家……
她轻轻放下茶盏。
不可能。
加速布局,暗中抽身
从那天起,郦绾行事悄然加快。
她以“周年祭需采买江南香烛”为由,让心腹掌柜开始变卖安定府周边的田产、铺面。
交易做得分散,单笔数额都不大,且多通过熟识的中介,不引人注目。
库房里那些不易携带的笨重器物、家具摆设,她陆陆续续“赏”给府中老人,或“捐赠”给城外的慈安寺。
真正值钱的细软、地契、飞钱票,早已分装进几个不起眼的行李匣,随时可以带走。
甚至连府中仆役,她也开始分批遣散,年老的给足养老银钱,年轻的写了荐书,推荐去相熟商户处做工。
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只是对“野”,郦绾反而比从前更上心了些。
隔三差五便召他到跟前,有时是让他研墨铺纸,有时是叫他修剪院中花枝。她依旧用那种慵懒的、带着钩子的眼神打量他,说些暧昧不清的话。
“这身力气,只做些粗活可惜了。”
“昨夜风大,我窗棂似有些松动……你可会修?”
“过来,让我瞧瞧,这几日是不是瘦了?”
她演得逼真,眼波流转间尽是欲说还休的风情。
萧闻野也配合,回应得滴水不漏。
只是偶尔,在她靠近时,他会突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替她拂去肩上落花,或扶正将倒的笔架。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掌心粗粝的茧会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手背。
每到这时,郦绾便会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愈发妩媚:“这么会伺候人,以前可有过主家?”
萧闻野抬眼看她,眸色深沉:“以前没有。以后有了夫人……自然是有。”
这话说得暧昧,郦绾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过她以团扇掩唇,轻笑:“那得看你……值不值得我留。”
两人一来一往,谁都戴着面具,谁都在试探底线。
只是郦绾心知肚明,这戏,快唱到头了。
五日后,陆诩周年祭仪办得隆重体面。
郦绾一身素缟,在墓前跪足了时辰,哭得真切哀戚,她是真的念着陆诩的好,念着那些不必提心吊胆的安稳岁月。
回府时又是黄昏。
她沐浴更衣,换上常服,独自坐在妆奁前。
该走了。
后日,最后一批货就会由商队运出安定,走的是往南的官道,她也将随之而去。
郦绾从暗格取出那枚漕帮令牌收好。
又检查了一遍后日要带的包裹,干粮、水囊、伤药、火折,还有一小袋碎银和几颗金珠。
夜色渐浓时,郦绾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她计划后日一早,以“去慈安寺为亡夫祈福三日”为由出城。马车已备好,车夫是跟了陆家二十年的老人,值得信任。
至于“野”……
她会留他在府中看家,希望他此次立功后可以官升一级吧。
想到这里,郦绾轻轻舒了口气。
就这样吧吧。
乱世如潮,她这条小船,载不动那么重的野心与杀伐。
同一时刻,城西废弃祠堂。
萧闻野负手立在残破的神像前,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
“都摸清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锐。
“是。”韩罡单膝跪地,“西院戌时换防,有半刻钟的空当。陈老和小公子被关在地窖暗室,守备四人。”
“府君那边?”
“詹禛今日密会淮南公使者,已定下三日后戌初将人送走。走西门水道,接应的船已到三十里外芦苇荡。”
萧闻野眼神一暗。
三日后戌初,真是个好时刻,给足了他准备的时间。
“君侯,”陆空从阴影中走出,桃花眼里难得没了戏谑,“刚收到飞鸽,北线大军已至五十里外黑风岭。只等城内信号。”
萧闻野没说话。
他抬眼望向祠堂漏窗外,夜色深浓,安定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计划提前。”他缓缓道,“明日寅时正,夺西门。韩罡带人救陈老,陆空控府衙。至于詹禛……”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亲自处理。”
“那……郦夫人那边需要……?”陆空试探道,桃花眼里难得没了戏谑,“我们在探查时,顺带留意了城中几大商户动向,意外发现,郦夫人在清盘撤人。”
萧闻野抬眸,眼神微凝。
清盘撤人。
萧闻野沉默听着,指节在桌沿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动静大吗?”他问。
“不大。”陆空摇头,“甚至可以说……过于安静。若不是老邢多留了个心眼,根本察觉不到。”
老邢是军中专管辎重粮草的老吏,跟了萧闻野十年,最擅从市井琐事中嗅出战局变化。让他去盯梢,他就顺手就把周边商户摸了个透。
结果就发现不少商铺不是出现生面孔就是关门,再一查,这才发现不对劲。
“城中其他商户可有异动?”萧闻野抬眼。
“暂无。”韩罡道,“詹禛封锁了北境战况,只说是‘小股流寇扰边’。城中富户大多不知我军已至百里外,仍歌舞升平。”
陆空接话:“正因如此,郦夫人的行径才显得格外扎眼。”
内线?
萧闻野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
若她在自己身边有眼线,绝不会买下他,那是自寻死路。
“君侯,”韩罡低声道,“是否要先控制住她?此女若真如此敏锐,恐会扰了明日之局。”
陆空却摇头:“不妥。她若突然失踪,詹禛必起疑心。咱们在城中的布置,经不起细查。”
两人看向萧闻野。
月光从漏窗斜斜照入,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他想起那夜窗边,她微仰着脸,红唇近在咫尺,却说“我可不要一匹会反噬主人的狼”。
想起她慵懒执扇,漫不经心打量他肌肉线条的模样。
想起她指尖抵在他臂上时,那种微凉又倔强的触感。
狼?
他心底嗤笑。
她根本不知道,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狼,而是察觉狼来了,却还想在狼群围城前,独自逃掉的人。
萧闻野沉默片刻。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神色,一种混合着期待、算计、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她跑不了。”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某件硬物,那是那夜从她妆台上顺走的玉梳。齿间还缠着几根她的发丝,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香。
而此时,三百里外的临关城头,朔北军的黑旗正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临关城门洞开,血腥味混着焦土气息弥漫。
城墙上,一个玄甲少年单手持刀,刀尖滴血。他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已近成人,眉眼凌厉如刀削。
这一夜,城头成了修罗场。
玄甲少年的弩箭专挑咽喉和眼眶,都是铠甲护不住的要害。他杀人时没有表情,甚至会在对方断气前低声说一句“走好”,然后面无表情地拔出箭矢,在尸体上擦净血,重新上弦。
手段黑心得连见惯了血腥的老兵都脊背发凉。
可黎明时分,清点战场时,有人发现这位少年小将正蹲在一具敌兵尸体旁,那是个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惊恐。
咽喉处插着一支箭,正是玄甲少年射的。
少年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然后他拔出那支箭,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血迹,重新插回箭囊。
起身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合眼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将军,”亲兵凑近玄甲少年,低声道,“韩将军传话,让您去主帐一趟。”
少年点头,然后吩咐将降卒处理完,“将领的亲卫、死忠,一个都不能留。全部处理掉。”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亲兵打了个寒颤。
只是转身望向安定城方向时,那双刚刚还杀气凛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委屈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