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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着手拔掉温漱玉手背上的针,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愠怒。
“我早和你说过,别来医院,对阿禾不好,你非不听!现在出事了吧?”
“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得负责到底!
走,去苗寨!”
连日的高烧,未清的毒素抽净了温漱玉的力气,此刻被段榆景这样拉扯,冷汗浸湿后背。
但比身体更冷更疼的,是她千疮百孔的心。
温漱玉被半拖半抱着塞进越野车。
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进苗寨,停在阿禾家的吊脚楼前。
阿禾被捆在院子中央的木柱上。
一个穿着繁复苗服的老妇人捏着阿禾下巴,将一碗药汁粗暴地灌进她嘴里。
这是阿禾的母亲,苗寨鼎鼎大名的草鬼婆,龙婆。
阿禾被药汁呛得剧烈咳嗽,神色痛苦。
“住手!”
段榆景目眦欲裂,冲上前阻拦。
龙婆猛地回头,神色阴鸷。
“段家小子,我告诉过你,别让不干净的血气冲撞了阿禾身上的‘灵’!
你偏把这病怏怏的女人往医院送!现在好了,阿禾的‘洞期’被破,山神震怒,她......她就要被带走了!”
段榆景又急又怒。
“什么洞期?什么山神?”
龙婆摔掉药碗,扑到阿禾身上,竟嚎啕起来。
“这是咱们苗家的传说!你看她这样子,神魂都被勾走了!
我苦命的囡囡啊!生在我这草鬼婆家,本就没人敢要......
现在又成了落花洞女,被山神看上,若不能顺利‘归洞’,就只有死路一条!”
段榆景身体剧烈一晃。
龙婆说得那般严重,阿禾又一副恍惚模样,他脸上血色尽失。
阿禾,多美好的姑娘。
世人指责他以人试药,丧尽天良。
妻子贬低他研究无用,多此一举。
唯独阿禾,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主动献身。
毅然决然,成为他的药人,支持他的事业。
段榆景猛地转头,目光掠过摇摇欲坠的温漱玉,眼神复杂。
他的妻子,虽出身医学世家,却与他行医理念处处相悖,倒不如什么都不懂的阿禾来得明理体贴。
温漱玉呼吸一窒。
脑海中,荒谬的猜测一闪而过,心跳快得几乎要撕裂胸膛。
段榆景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娶她!”
斩钉截铁,响彻院落。
三个字,惊雷般在温漱玉耳边炸开。
她浑身一颤,无力地沿着门框瘫软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他为了阿禾,毫不犹豫地,弃了她。
二十多年的甜蜜、呵护、誓言,全化作飞灰,再找不见踪迹。
段榆景没有看温漱玉,继续道:
“我娶阿禾!
这样她就不是没人要的姑娘,山神也不能带走她!
我会照顾她,保护她!龙婆,你把阿禾交给我,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龙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盯着段榆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的妻子呢?你要离婚,她会答应吗?”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捅入温漱玉心脏,刺穿,搅动。
她甚至不敢抬头。
“漱玉。”
段榆景温和的嗓音响起。
他蹲下身,望进温漱玉的眼睛。
“你听我说,现在情况紧急,阿禾的命最重要,对不对?”
“她现在这个样子,毕竟也是因为你血气冲撞,你也有一定责任。
漱玉,你一向最懂事识大体,你配合我,我们先离婚,好不好?”
温漱玉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段榆景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听进去了。
继续哄诱:
“漱玉,你相信我。
等我处理好阿禾的事情,等她情绪稳定了,身体好了,我们再复婚。
我保证,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一样的!这只是缓兵之计,我心里只有你,你明白的,对不对?”
心脏像被生生挖去一块。
他以为她是什么?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他以为他们的婚姻是什么?一场可以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暂时搁置的儿戏?
温漱玉痴痴看着段榆景那张曾经让她无比着迷的脸,此时只觉无比陌生。
他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仿佛离婚和复婚,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那么简单,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她的尊严,她的人生。
温漱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段榆景看她这样,一下子慌了神。
连忙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
“别哭,漱玉。
就暂时委屈一下,等我,好吗?
阿禾不顾自身安危试药,我对她本就有愧。
抱歉,为了我,也为了救阿禾,委屈你这一次。”
他还在絮絮地保证着未来如何如何,复婚后怎么补偿,温漱玉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被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冰。
段榆景规划的未来里,有她,有阿禾,唯独没有考虑过,她温漱玉,根本没有未来了。
潜伏在她体内的痋毒,就快发作,她没多少时间了。
“好。”
温漱玉轻轻推开段榆景。
“现在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吧。”
段榆景怔住。
短暂的错愕后,他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微笑。
激动地抓住她冰凉的手。
“漱玉!你答应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你放心,我段榆景说话算话,等阿禾......”
温漱玉把手抽出来,淡淡打断:
“去吧,去把你的阿禾接来。”
......
民政局。
红本换绿本,不过几分钟。
段榆景拿到离婚证,随即牵着阿禾,又去登记结婚。
温漱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作人员将鲜红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中。
多讽刺。
她失去婚姻,而他在同一天,迎娶新人。
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却又有那么一丝释然,悄然萌芽。
好在,再四天,她就将彻底离开段榆景。
此刻离婚,也好。
也算省了她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