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西市,人声鼎沸。
沈清羽拉着姐姐的手从西域幻术台前挤出来时,额发已湿了薄汗。
方才那场表演着实骇人——碧眼卷发的胡人击着奇形怪状的鼓,舞娘赤足在炭火上飞旋,最后一扬手,竟凭空变出满台燃烧的莲灯。喝彩声震耳欲聋。
“真神了!”清羽回头,眼睛亮亮的。
清书轻轻摇头,白狐面具在灯影下泛着温润光泽:“许是机巧之术。”她目光转向不远处,“那边书铺前有灯谜,倒清静些。”
姐妹俩穿过喧哗的人流。清羽还想着那幻术,清书却已被书铺门前那排琉璃灯摄去了心神。
十二盏灯悬作三列。
中央那盏千瓣莲灯尤其夺目——琉璃瓣薄如蝉翼,层层舒展,烛火在瓣间流转,漾出千百道迷离光晕。
清书仰头望着,眸底映着那团柔光。
“要连破九道连环谜才能得呢!”旁人道,“现在尚未有人成!”
清羽正待说话,却见姐姐已往灯下走去。
这时,人群微动。
三两人从幻术台那边过来。前头是两位公子,后头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
走在右侧的那位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隽。
此人正是周延昭。
清书的目光不由得停了一瞬。她忙移开视线。
摊主恰在此时敲响铜锣:“诸位!玲珑连环谜,欲试者速来!”
几个书生模样的上前。清书正犹豫,清羽已拉着她往前一步:“姐姐,咱们试试?”
加上那两位公子,正好九人。
首道谜揭开时,周延昭本只是闲看。
那谜面是“东风一夜满枝新,碎玉团团不染尘”,一书生抢答“梅花”,错了。
他正思忖,听得身侧一个温软声音:“是雪。”
循声望去,是个戴白狐面具的姑娘。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清透悦耳,如溪流石上。
她解说得清晰:“东风解冻,雪覆枝头如碎玉。不染尘言雪质洁……雪本天成,却能令天地焕然。”
摊主抚掌:“正是!”
周延昭不由多看她一眼。这姑娘衣着朴素,藕荷色袄子已洗得微旧,通身气度却沉静出尘。
谜一道道解去。至第七道,众人卡住了——那张笺上唯有一画:书生月下读书,红梅探窗,竹影婆娑。
“这算何谜?”有人嘀咕。
白狐面具的姑娘却上前一步,细细端详。灯火映着她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柔美。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她轻声道。
周延昭心中微动。
“姑娘何以见得?”他温声问。
她转眸看他。面具后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映着细碎灯影。
她指尖纤白,点着画中细处:“书生案头书页有‘范集’小字,窗外驿道有马蹄印——此是范晔收陆凯折梅寄诗之景。”顿了顿,“墙角竹影暗喻‘此君’,指君子之交。故谜底当是‘春信’,既指梅报春,亦指友人音讯。”
话音落,周遭静了一刹。
周延昭望着她,忽觉满街喧嚣都远了。眼前唯余这姑娘清亮的声音,纤秀的指尖。
他唇角不觉微扬:“姑娘心细如发,博闻强记。”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
末两谜很快也解了。当第九张谜笺揭下时,满场喝彩。摊主取下莲灯,笑问该归谁。
周延昭温声道:“首功在这位姑娘。”
清书忙摇头:“是诸位同心之功。”
“姑娘不必谦让。”周延昭示意摊主递灯,“此灯配姑娘,正相宜。”
清书迟疑接过。琉璃灯盏入手微沉,光华在指间流转。她正欲道谢,旁侧忽一阵骚动——几个孩童追逐打闹冲撞过来!
慌乱间她踉跄后退,系带松了,白狐面具翩然坠地。
灯火毫无保留地涌上她的脸。
周延昭呼吸一滞。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绯。最动人是那双眼,此刻因惊而微微睁大,映着万千灯火,清澈得能看见里头自己怔然的影。
那不是惊艳,是清雅。
如雪后初晴,第一缕光照在未化的雪上,干净,明澈。她站在那儿,藕荷色的半旧袄子,领口灰鼠毛已洗得发白,通身气度却让人想起空谷幽兰——不必争艳,自有清香。
周延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不碍事吧”。清羽忙问道。
清书慌忙俯身拾起面具,指尖微颤,耳根染上淡淡绯色。
“姑娘……”他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可伤着了?”
她将面具掩在胸前,垂眸摇头。
周延昭定了定神:“是在下失礼。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今日得闻妙解,受益良多。”
她抬眸看他一眼,声轻如羽:“家父姓沈。”
只道了姓。
周延昭心下了然。
“原是沈姑娘。”他颔首,“姑娘才学如此,想必家学渊源。”
他顿了顿:“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在礼部任职。”
礼部。沈姓。
周延昭在脑中过了一遍。正三品以上无沈姓,那么至少是四品以下。
“礼部清贵之地。”他温声道。
她微微福身:“公子过誉。”
这时,她妹妹轻拉她的袖:“姐姐,时辰不早了。”
她点点头,对周延昭道:“公子,告辞了。”
她要走了。
周延昭望着她转身,藕荷色的背影在灯海里渐行渐远,怀中那盏莲灯的光晕一晃一晃,如夏夜荷塘上飘摇的萤火。
他心里忽空了一块。
陈景明凑近,压低声音笑:“延昭兄怎么了?莫不是心也跟着姑娘走了?”几人大笑。
周延昭未答。他仍望着那方向,直到那盏灯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长街另一头,谢砚辞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夜色已深。
陆沉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满街灯火。
上元节的热闹与他无关,那些欢声笑语隔着遥远的距离,像是另一个尘世。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着。谢砚辞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卷宗上的字句在眼前浮现——北营老军户的**,难道自己真断错了,这其中是否真的有冤屈?想起这,他内心一阵苦痛。
马车驶过街角,没入夜色。
回到沈家小院,已近子时。
清书将莲灯小心搁在妆台上。琉璃瓣映着烛光,流转着千百道柔和光华。
清书指尖轻拂过灯瓣,未语。
“姐姐,”清羽握住她的手,“你莫不是还在想…”
“莫胡说。”清书打断妹妹,耳根却又红了。
她想起他月白的身影,想起他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
“清羽。”她呼唤。
“嗯?”
“你说……这盏灯,能亮多久?”
清羽看向那盏莲灯。烛火在琉璃瓣里静静燃着,光华流转,美得不真切。
“姐姐若小心护着,能亮很久。”
清书却摇摇头,声轻如叹:“再小心,烛火总会灭的。”
就像今夜这场相逢。再美好,也终将过去。
她吹熄了烛。
黑暗中,莲灯失了光华,唯余一个沉默的轮廓。
清书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动。
窗外,雪又飘起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屋檐上,落在窗户上。
也许今日的相逢,在她在往后许多寻常日子里,偶尔想起这个上元夜时,心里还能存一点点光。
一点点,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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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