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飘起来的。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柳絮。
我低下头,看见马路中间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谁呀?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个口袋套在身上。
头发乱糟糟的,扎着的红头绳松了一半。
脸看不清了,全是血。
哦,那是我。
那是死掉的江媛媛。
周围围了好多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拿手机拍。
大卡车司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在那儿发抖。
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是我自己撞上来的,不怪你。
可是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
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往回飘。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我回那个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妈妈的大嗓门。
“滚滚滚!以后少来我家门口喷粪!”
“再敢污蔑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王胖婶被妈妈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神经病!一家子疯狗!”
妈妈像斗胜的公鸡,把门狠狠一摔。
“砰!”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妈妈喘着粗气,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小板凳。
地上的豆角才择了一半,撒得满地都是。
妈妈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小板凳。
“江媛媛!你个死丫头又跑哪野去了!”
“让你择个菜你择半截就跑!是不是又去楼下看人家打弹珠了?”
“整天就知道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穷死!”
我飘在半空中,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没玩,我在路口呢。”
“我躺在那儿,好冷啊。”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妈妈打了个冷战,搓了搓胳膊:
“怎么突然这么冷。”
就在这时,门开了。
爸爸回来了。
他一身的水泥灰,连眉毛都是灰色的。
爸爸一进门就把安全帽扔在地上,神色有些慌张。
“翠兰,翠兰啊。”
爸爸的声音有点抖。
“干啥?叫魂啊!”
妈妈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饭还没好呢!”
爸爸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
“我刚从巷子口进来,看见大马路上围了一圈人。”
“撞死个小孩,那血流了一地,惨得很。”
“我看那身形,跟咱媛媛差不多大……”
我的心颤了一下。
爸爸看见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
誓言灵验了,妈妈一定很高兴吧?
妈妈一边捡地上的豆角,一边抱怨:
“别提她!提她我就来气!”
“你闺女小小年纪就学会偷懒了!豆角都没择完,一转眼就不见了。”
“肯定是在巷子里疯玩。”
“可是……”
爸爸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身形看着真挺像……”
“像个屁!”
妈妈打断了爸爸:
“你就不能盼点好?一回来就咒闺女死?”
妈妈把豆角盆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生个叉烧都比她强!”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妈妈那张愤怒的脸。
心里又酸,又涩,空落落的。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连一块叉烧都不如啊。
可是妈妈,我没有偷懒。
我是为了去兑现你的誓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