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了曲,收了琴,我就准备告辞。
再次被坐在主位的女人喊住。
“红歌姑娘既然来了,就留下吃几杯酒,你放心,我会和你们楼里的妈妈说,多给你加几块大洋当赏金。”
“你们楼里的姑娘开门做生意,陪谁都是陪,怎么赚钱都是赚。”
“在我这唱唱歌,喝喝酒就能赚到钱,总比那你回楼里陪男人睡觉来的痛快。”
我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恶意。
指腹出了薄汗,却也只能坐在原地。
无他。
带我来时,我的脚踝就被她带来的打手拧断,脱臼。
穿在纤细的高跟鞋里,像两根没骨头的面条拖在地上。
一动,就火辣辣的疼。
今日这场景,早在六个月前,季清澜重新闯入我的生活后,就反复出现在梦里。
那时我妈重病,戏楼里已经额外给我预支过半年的钱。
但要手术,还差一大笔。
我走投无路之下,想起戏楼老板说的另一条路。
把自己嫁出去。
凭着我过去千金小姐的名声,就算混不上死了老婆那样的人家的正妻。
也能嫁给总督或是将军做个姨太太。
也算从此一世无愁。
可我却万万没想到。
红烛点燃。
花轿下。
是季清澜的脸。
两年前,我家里落败,他移情别恋,一纸休书把我赶出家门。
两年后。
他趁虚而入。
和戏楼老板暗中勾结,瞒着我,骗我做了他的外室。
我站在门口,
冷风刮回我的理智。
也让我脸上的笑更冷:“季清澜,你因为外面的情人休了我。”
“现在也想让我做你外面的情人?”
“你以为我在戏楼唱戏,就会自甘堕落,忘了所有吗?”
我怒不可遏,要撵他出门。
却被他一句话遏住咽喉。
“就算不考虑过去的感情,你难道不为妈考虑吗?”
我拉开门的动作猛地停下。
季清澜的声音步步紧逼。
“她的病拖不起了。”
“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明天手术就会正常进行。”
“妈就有救了。”
季清澜冲上来抱住我,像过去那样吻在我的眉眼,鼻尖,唇角。
像对待一件珍宝那样。
“浅浅,那时,是云摇父亲逼我,如果我不休了你。我季家,还有你和你妈,都会死。”
“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可是我不敢来找你,只能偷偷关注你。”
“我快离婚了。云摇发现自己的不到我的心,终于决定放弃我。给我一个机会,给咱们过去多年的情感一个机会。”
他手里攥着的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协议离婚。
时间在一个月前。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象征季夫人的戒指。
戴在我的手上,重新覆盖上那几乎要褪色的戒痕。
我挺直的背脊在这一句句话里渐渐变得柔软。
最后融化在他的怀里。
“白家的大小姐,落败了不仅做戏子。做人的情妇,还怀了野种。”
“说出去谁信啊。”
“你是不是以为,季清澜对你回心转意?不妨告诉你,是我让他去找你,为的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云摇举起食指,上面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她盯着我的目光里满是戏谑:“亲爱的,告诉她。你这几个月都是在耍她。把她当成玩意一样,没有一分钟的真心。”
季清澜唇瓣蠕动,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吻在云摇的指尖:“如果不是孩子,我根本不想碰她。”
我攥了攥指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
泪水滑落冲掉了我脸上的胭脂,露出我脸上可怖的伤痕和红肿的脸颊。
那枚戒指昨晚还带在我指腹上。
昨夜季清澜离开后,不见了。
和他重新在一起的这六个月。
季清澜下班后便会来看我。
像过去结婚时那样,带着我最爱吃的点心,辣卤。
除了第一天,我从不让他留宿。
季清澜虽然不满,却在我每次问他什么时候才会办完手续接我回季家时。
目光躲闪,搪塞几句。
然后匆匆离开。
直到两个月前,我拿了有孕的单子给他。
他欢喜的落了泪。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失了血色死死盯着我的肚子。
那日他离开后,连着几个月都没来找我。
等再出现,他瘦了一大圈。
清俊的面孔,脸颊都凹进去一大块。
唇角也还带着完全褪色的青紫。
我没问他去了哪,谁打了他。
可季清澜却郑重的握着我的手,塞给我满满两大箱的银元里面还夹着船票。
他说让我再等等。
等他生日那天,会给我一个惊喜。
我以为会等来他的好消息提前做好了一桌菜。
没等来季清澜。
却等来了云摇。
她开车撞碎了我家的院门。
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两年不见。
她当初带人抄家,杀了我爸,烧了我家府邸院子那天,如出一辙的骄横。
云瑶大摇大摆在屋里转个圈。
看着我院子了种满的鲜花,看着桌上的菜肴。
以及床上的双人枕头。
她带来的手下翻出箱子里的银元和船票时。
云瑶的恨再也忍耐不住,转身狠狠将小羊皮高跟踩在我的脚背上。
细长的鞋跟洞穿了我的肌肤。
也刺破我的淡然。
她的长指甲也抓破了我的头皮,扯紧我的头发。
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许久。
弯腰俯身在我耳边冷笑。
“你以为季清澜为什么找你,是我不能怀孕。可又想和他有一个孩子。”
“外面买来的女人血脉太低贱。家世好的有学识的,又不会为人鱼肉。”
“你不同。”
“你又有过去高贵的学识血统,又足够低贱。”
“正好随我拿捏。”
她染得猩红的指甲,用力一划,生生撕破我的眼角。
腥热温热的液体染红了我的视线。
“本想等你怀胎十月生下孩子,可我等不及了。”
“今晚,我亲自给你接生。”
我捂住小腹。
“你做梦。”
我发了疯想要冲出院子。
却见到她的手下架着我妈妈进来。
漆黑的枪口对着我妈妈的身后。
我只能垂下眼,顺从:“我跟你回去。”
站在这熟悉的院子。
见到季清澜躲闪的目光。
唯唯诺诺的讨好。
云瑶打定主意,今天狠狠羞辱我。
她让人把我双手架起来。
在手掌下点了蜡烛,悦动的烛火时不时舔舐着我的掌心,带着一股又一股的灼热。
云摇抱着我的琵琶,装模作样的拨弄了几下。
但她弄出的动静格外难听。
云瑶面子上挂不住,猛的把琵琶砸在地上。
琴弦绷断的瞬间。
我也咬紧了牙。
这是从家里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也是我爸爸留给我的遗物。
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想过卖了它。
多亏了自小学琵琶,我还能唱戏傍身。
云瑶打着哈欠,下令把我的手又往烛火那放了放。
我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汗水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你说说你,好好的大小姐,学这下三滥的东西,是不是出声的时候,你爸妈就想过让你讨好男人啊。”
见我不开口。
她一巴掌落下。
“我问你话呢!”
云瑶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麻木地舔了舔唇角的血:“是,我***……不知廉耻。”
云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这些日子。
说好的为了孩子,做戏。
但季清澜来的一趟比一趟频繁。
没人比云瑶自己更清楚,她当初就是这样从我手里抢走了季清澜。
她以为我在戏楼,流落风尘。
早就变得俗气。
可在她眼前的人,却依旧清丽出尘的,带着世家的贵气。
云瑶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后来是麻木的钝痛,嘴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云摇手里的刀没了用武之地。
她看着我盘起的黑发。
一把扯落我的发簪。
用刀一寸寸割掉我的头发。
齐腰的发很快变成一指长的短发。
恍惚间,我抬头看到季清澜。
他举起手,向前了两步,却最终只停在原地。
静静看着。
我心里只剩讥讽。
见我落了下风,云摇终于心满意足,她的声音轻快的像只小鸟。
“接生婆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我要亲手割开这***的小腹。”
我坐在那,被死死捆在凳子上。
平时后厨用来杀鱼的刀,在云摇手里握着越靠越近。
刀锋上的冷涩,几乎下一秒就会划开我的胸膛。
院子里季清澜的父母,满院的下人几乎就要闭上眼睛。
却没一个人制止。
看着那刀马上就要划破我的旗袍时,
我突然开口,叫住了云摇。
“等等。”
“现在孩子只有六个月。勉强生下来根本活不了。”
“你杀了我不要紧,难道也要害死清澜的孩子吗?”
缓缓抬起眼,含着泪看了季清澜一眼。
又怕被发现一样,重新低下头。
季清澜站在阴影里,浑身一颤。
看向我的眼里,除了惊讶,不忍,更多的了别的神采。
云摇手中的刀顿了顿。
“你还想耍什么鬼主意。”
“你不信,就问问熟悉的人,当然,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只管动手。大不了你重新找人,但是符合你要求的人,恐怕并不多。”
云摇果然有些迟疑。
她家里本来是山上的土匪,大字不识。
趁着乱世下了山,拜在如今的将军门下。
仗着不要命的作风,立足在上海滩,半山为王。
那些世家有头有脸的,虽然怕她。
却没几个看的上她。
更别提,当时她强行抢了季清澜结婚,把我休掉的作风。
主要是家世清白的女子,都不会理会她。
如果再不能生,更成了别人的笑柄。
所以才会盯上我,想要生个最好的还在。
趁着云瑶迟疑,我唇瓣蠕动。
无声望着季清澜,把最后的希望落在他身上:“求你。”
“为了我们的孩子。”
“清澜,求求你。”
季清澜眼眸颤动。
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上前揽住云摇的腰,低头靠在她的肩膀。
低声哄着。
“夫人,你知道的,我们季家一定要一个孩子的。”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只是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是他,你知道的,不然当年我也不会选择你。”
哄的云瑶终于露出笑容。
“不就是一个月吗?留他一个月的命,我看看一个月之后他还能找出什么样的理由。”
“等7个月满,我要亲手挖出你的孩子。”
我没说话,任由他们把我带进柴房里。
入了夜,柴房里的门吱啦一声响了。
我睁开眼。目光清醒的看着来人。
季清澜局促的搓动指尖。
欲言又止。
窗外的月光照在我满身的伤痕上,终于让他心疼的再也顾不上什么,紧紧把我拥抱在怀里。
“浅浅你不知道我真的很难。”
“云摇肆意妄为,我季家上下都对她不满,却不敢开口。”
“我不想伤害你,更是想保下你,可我连自保都做不到。”
我摇了摇头,长指横在他的唇边,止住了他的道歉。
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我懂。清澜我不怪你。我只是怕,留不住咱们的孩子。”
我捧上他手,弯下腰轻轻吹着他因为剥栗子发红的指尖。
“你看看你的手,都红了。你这双手本来该是作画,写诗,做文章的手,怎么能这么蹉跎。”
“清澜,你比我辛苦。”
“一个月以后,就算我活不成,只要孩子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值得。”
“清澜,你答应我,好好抚养长大好吗?”
季清澜唇蠕动。
动情的把我抱在怀里。
“浅浅,浅浅,是我不好,被云瑶迷惑,弄丢了你这个贤妻。”
我温顺依靠在他的肩头。
眼里除了冷。
再看不到一丝依恋。
过去我从来不肯让季清澜干这些。
不是因为心疼他,而是在我心里,男人该用手去平定天下,拨云弄权。
这些小举动,偶尔做来作为夫妻间调节的情趣变好。
如今看到他甘心剥栗子,伏低做小的,做那些小男人的做派,只为了哄一个女人的欢心,换前途。
我只剩鄙夷。
季清澜的吻落在我的耳畔。
湿热的触感让我没忍住皱紧了眉。
刚想推开他。
他含糊不清的低喃再次开口。
“我说让你等等的话,不是作假的。”
“那天你拿着怀孕的单子给我,我欢喜的一夜没睡。回去我想和云瑶摊牌,但是她拿我父母威胁,还打了我。”
“昨天,如果不是你被抓回来,打乱我的计划,我本来想下药哄她睡下,就带着你和家人私奔。”
“不过没关系。云家这好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他父女二人,行事毫无顾忌,四处敛财。云瑶那个土匪爹更是改不掉土匪的本性,也不管别人是不是有家世,什么背景,抢了好几个夫人回家,早就引得各处不满。等云家倒台了。我风风光光的娶你,这些日子你受的苦,我都帮你找回来。”
季清澜动情的说着情话。
我勾唇,柔顺着眉眼靠在他肩膀。
“好。我等着那一天。”
眼底却不见一点动容。
季清澜不知道。
一个月后根本不会有孩子出生。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