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点,国际银行贵宾室冷气开得太足,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茶几上茶水冒着热气,碧螺春,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客户经理姓陈,三十出头,灰色西装,笑容像量过角度。
“周女士,资料都齐了。”他把文件袋推回来,“不过有个问题。”
我抬头。
“开户用途写投资,但您职业是…”他翻看表格,“家庭主妇?”
“家里有些闲钱,想试试理财。”我说,声音尽量稳。
“金额大概?”
“先转几十万看看。”
陈经理点头,但眼神里有东西——那种看外行玩火的打量。他手指在表格边缘敲了敲:“近期境外投资监管严,大额资金流动容易引起关注。您确定要做?”
“确定。”
他不再问。贵宾客户,又是贺太太,疑问可以保留,风险自担。
表格递过来,三处签字。笔是银行提供的,沉,金属外壳冰手。我签周文静,二十二岁的笔迹练了一晚上,每个转折都模仿到位。
最后一笔落下,陈经理收走文件:“三个工作日开通。周女士,”他停顿一下,“境外投资风险高,您…多小心。”
话说得含蓄,像在提醒。
“谢谢。”
走出银行,阳光刺得眼疼。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会儿眼,手机在包里震。
加密手机。晓慧:【搞定?】
【刚出来。】
【钱庄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老城区茶馆。带护照复印件。接头人姓吴,戴眼镜。说杨**介绍就行,别多话。】
【明白。】
车来了,黑色轿车,贺家的。司机下车开门:“太太,回家还是…”
“回家。”
车里空调已经开好,温度调得刚好。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太太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我说。
真的累。昨晚几乎没睡,把操作流程背了五遍。每个步骤,每个风险点,像备课那样列出来,划重点,做笔记。四十三岁的大脑记这些比记学生名字还认真。
车进别墅区,管家等在门口。他脸上表情不太对。
“太太,”他声音压得低,“赵**来了,在茶室。等了半小时。”
我脚步没停:“说什么事?”
“送新到的茶叶。但…”管家犹豫,“她问了您最近出门的情况。”
“你怎么说?”
“我说太太散散心,看看画展。”
“嗯。”
茶室门开着。赵雅婷坐在主位,正烧水。紫砂壶嘴冒出白气,她手腕一转,水线落入杯中,精准,一滴不漏。
“姐姐回来了。”她抬头,笑得甜,“刚得了一罐明前龙井,想着您爱喝茶。”
明前龙井。晓慧给的暗号里也有“龙井”二字。
巧合?
“谢谢。”我坐下。
茶杯推过来,青瓷薄胎,烫手。我端起来,没立刻喝。茶水清亮,香气扑鼻,但温度太高,蒸汽扑在脸上。
“尝尝呀。”她催。
我抿一口。鲜,但烫,舌头发麻。
“怎么样?”
“好茶。”
“姐姐喜欢就好。”她又倒一杯,动作慢,“对了,听说姐姐最近常出门?办什么事呀?需要帮忙吗?”
来了。
“随便逛逛。”我说,“在家闷。”
“是吗。”她放下茶壶,指尖在桌面轻点,“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姐姐说件事。下周慈善晚宴,姐姐知道吧?”
“知道。”
“我听说…”她表情为难,眉头微蹙,“听说主办方那边,不太希望姐姐出席。”
我看着她,等下文。
“他们觉得,姐姐上次宴会情绪不太稳定。”她声音放轻,像说悄悄话,“怕影响气氛。当然,这都是他们乱说,我是不信的。”
茶杯在我手里,越来越烫。我没放。
“但明远哥那边…他也为难。”她叹气,“姐姐要是不去,反而省心,您说呢?”
“谁说的?”
“什么?”
“谁说我情绪不稳定?”我问,“谁跟主办方说的?”
她笑容僵了一瞬,很短,很快又弯起来:“可能谁多嘴吧。那种场合,人多嘴杂…”
“那你替我谢谢他们。”我打断,“这么关心我。”
她盯着我,几秒钟。嘴角弧度没变,但眼睛里那点笑意没了。
“姐姐真幽默。”她站起来,“我也是为姐姐好。”
走到门口,她回头。背光,脸在阴影里。
“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有些事,强求不来。”她声音软,但每个字清楚,“不属于自己的,抓再紧也会溜走。姐姐是聪明人,应该懂。”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桌面,“叮”一声。
“赵老师这话,”我说,“说给自己听的?”
她笑容彻底没了。
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大理石,咔、咔、咔,一声比一声重。
我在茶室里坐了一会儿。茶慢慢冷掉,表面结一层膜。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桌面上,光斑刺眼。
手机震。晓慧:【赵雅婷去找你了?】
【刚走。】
【她知道了?】
【试探。不确定。】
【小心。她比原情节里精明。】
【知道。】
起身走到窗边。花园里,赵雅婷的红色跑车还没走。她坐在驾驶座,没发动,在打电话。嘴唇动得快,表情冷,和刚才甜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开走后,我回房间。反锁门,打开平板,重新看流程。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老城区茶馆。
招牌木头裂了缝,漆掉得斑驳。推门进去,铃铛响,声音哑。柜台后面坐着老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找谁?”他抬眼,混浊。
“吴先生。”
“哪个吴先生?”
“约好两点。”
老头打量我,朝楼上喊:“老吴!人来了!”
楼梯窄,木板吱呀响,像随时会塌。走廊暗,墙纸发黄,卷边。走到第二个门,没牌子,我敲门。
“进。”
推门。包厢小,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关着,窗帘拉着,屋里闷,有股霉味。
桌边男人抬头。四十多岁,金边眼镜,polo衫领子挺括。他在泡茶,动作熟练。
“杨**介绍的?”他问。
“是。”
“坐。”
我坐下。他把茶杯推过来,没说话,继续泡第二杯。茶叶在壶里舒展,水声咕噜。
“东西带了?”他问,眼睛没看我。
文件袋放桌上。护照复印件,账户信息,开户确认函。
他打开,快速浏览。手指在纸面上滑,停在某些地方,多看两眼。看完合上,摘下眼镜擦。
“香港账户。可以。”他说,“钱分三批转,三天内到你账。第一批一百万,明天。后面两批隔天。”
“手续费?”
“分批收,每次百分之三。”他戴回眼镜,“最近查得严。要不是老客户介绍,这单我不接。”
他从包里拿出合同,两页纸,递过来。
“看看。”
我接过。条款密密麻麻,重点是免责声明:任何风险自行承担,与中间人无关。最后一行加粗:如涉及违法,后果自负。
笔在手里。银行那支是冰,这支是沉,铅一样。
我握笔的姿势像握粉笔,太紧,指节发白。那些词跳出来——“洗钱”“没收”“刑事责任”——像黑板上的错字,刺眼。
想起教师守则第一条:遵纪守法。
想起去年教师节,学生送贺卡,上面写“周老师最正直”。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
三秒。
落下去——周文静。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画都用力,像要刻进纸里。
“保管好。”吴先生收走一份,“出事的时候,这个能证明你是客户,不是主谋。”
话说得直接,难听。
他站起来:“钱明天到。到了我发消息。下次见面,如果有下次,换地方。”
他先走。我在包厢里又坐了五分钟。
茶凉透了,喝一口,涩,像泡久了的中药。苦到舌根,咽下去,喉咙发紧。
周三下午,美容院。
晓慧比我早到,已经在看平板。我进去,她抬头,没说话,把屏幕转过来。
银行账户页面。余额:1,000,000.00。
“第一批到了。”她说。
数字很长,零多。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发花。
“地皮基金今天收盘前买。”晓慧调出交易界面,“代码在这里,价格在这里。你操作还是我?”
“我来。”
她让开位置。我坐下,手指放在触控板上。
登陆,输入代码,确认价格。购买数量,我算了算——全仓。
光标移到“确认购买”按钮上。红色,方框,像警告标志。
一百万。我当老师,一年工资加奖金不到十万。要干十年。
手指悬着,轻微发抖。
“点吗?”晓慧问。
我吸气,慢慢呼出来。像站在讲台第一堂课,台下五十个学生盯着,等我说第一句话。
点击。
页面转圈。蓝色圆圈转啊转。
三秒钟。
“交易成功”弹出来,绿色对钩。
**回椅背,手心全是汗。后背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
“现在等。”晓慧关掉页面,“下月初消息公布。这期间价格会波动,别管它。公布前一天,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抛。”
“能赚多少?”
“保守百分之五十。”她说,“如果行情好,可能翻倍。”
我算。翻倍就是两百万。加后续两批钱,够在海南买两套公寓,还剩。
“第二步呢?”
“在看。”晓慧调出另一个文件,“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研发新药,二期临床数据不错。但资金链要断,正在找投资。”
“风险大吗?”
“大。”她不避讳,“可能上市,翻几倍。也可能破产,一分不剩。投资额不用大,五十万,搏一把。”
“什么时候投?”
“下个月。”她说,“等地皮这笔出来。”
她关掉平板,房间安静下来。精油味还是那个味,薰衣草混柠檬,闻多了头疼,恶心。
“赵雅婷那边,”晓慧突然开口,声音压低,“我查了点东西。”
“什么?”
“她爸的公司,去年差点破产。”晓慧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聊天记录截图,“这是原主手机里恢复的。赵雅婷跟她闺蜜诉苦。”
我凑近看。
截图里,赵雅婷说:“我爸让我无论如何抱住贺明远。公司等着救命钱。”
下一句:“我就是个商品,标好价待售。他还嫌我价不够高。”
最后一句:“有时候想,我跟周文静有什么区别?都是棋子,摆的位置不同而已。”
“贺明远注资救了她爸公司。”晓慧收回手机,“条件之一,赵雅婷得听话。必要时候,当炮灰。”
我想起书房里那句话:“平衡而已。”
“所以她急。”晓慧说,“急着上位,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她动你,是因为你挡路。动我,是因为我闹事。”
“慈善晚宴她会做什么?”
“原情节里,她当众说你偷她项链。”晓慧回忆,“你哭着否认,没人信。贺明远让你道歉,你跑出去,第二天上小报。”
“这次呢?”
“改剧本。”晓慧眼睛亮起来,“你不是有摄像头吗?一直开着。她说什么做什么,全录下来。”
“然后?”
“然后我当场拆穿。”她笑,“女配的戏份,不就是搅局吗?我闹得越大,她越难收场。”
我们正说到关键,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门口。
敲门声。三下。
晓慧立刻收声,眼神示意我别动。她走到门边,声音恢复平常:“谁?”
“杨女士,您的果盘。”前台姑娘。
“谢谢,放门口吧。”
脚步声远去。晓慧没开门拿,等了一会儿,才拉开条缝把托盘端进来。
果盘还是那样,草莓芒果猕猴桃,摆成花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水光,像塑料模型。
“还有件事。”晓慧坐回来,声音更低了,“我哥杨志强,最近在查我。”
“查什么?”
“消费记录。”她说,“他觉得我花得太‘规律’。原主花钱没章法,看心情。我现在每周固定时间出门,固定金额消费,他在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我不是原主。”晓慧说,“或者怀疑我在搞什么事。”
“怎么办?”
“得乱。”她手指在桌上画圈,“下周开始,随机消费。大额小额混着来,今天买包,明天捐钱,后天拍个古董。你也是,你那两万额度,别闲着。”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