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根稻草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像座钢铁坟墓,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在走廊里游荡。林小北的工位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唯独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蛛网般的红血丝。
键盘的敲击声已经变得机械而麻木,
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迟滞的黏腻感——那是连续敲打三十六个小时后,
汗水浸透键帽又干涸留下的盐渍。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
那些数字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爬过视网膜,钻进脑子里啃噬。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每一次眨眼都像在对抗某种强大的引力。胃袋空空如也,饥饿感早已被漫长的疲惫碾碎,
只剩下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虚脱,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麻痹了四肢百骸。“林小北!
”一声暴喝像惊雷般在死寂的办公室炸开。林小北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老板赵明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像一尊煞神矗立在他身后。
浓重的酒气和雪茄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啪!”一叠厚厚的文件被狠狠摔在他桌上,
纸张边缘锋利地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重做!垃圾!
”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小北脸上,
“这做的是什么狗屁东西?数据对不上,逻辑狗屁不通!公司养你是吃干饭的吗?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连楼下扫厕所的王阿姨都不如!”文件散乱地摊开,
最上面几页被揉得皱巴巴,印着一个清晰的、带着褐色污渍的鞋印。
林小北的视线落在那个脚印上,咖啡的痕迹晕染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烙在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心血上。那污渍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泥灰,
大概是赵明远刚从某个声色犬马的场所赶回来时鞋底蹭上的。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林小北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壁被咬破,铁锈味弥漫开来。他强迫自己低下头,
盯着键盘上模糊的字母,不敢去看赵明远那双喷火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板的咆哮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以及心脏在肋骨间疯狂撞击的钝响,
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指尖发麻。赵明远似乎还不解气,
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林小北的鼻尖:“我告诉你,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一份能看的报告!
做不好,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应届生满大街都是!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电脑风扇徒劳的嗡鸣。
惨白的屏幕光映着林小北毫无血色的脸。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视线里,键盘的缝隙,桌面的纹路,散乱的文件,
还有那个刺目的咖啡脚印,全都扭曲、旋转,最终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汗水从额角滑落,
滴在键盘的空格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累,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那冰冷的源头,
就是文件上那个肮脏的脚印。它像一个恶毒的图腾,烙印的不仅是文件,
更是他摇摇欲坠的尊严,和他被压榨到极限的神经。林小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颤抖着,伸向那叠被践踏的文件。他的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摊污渍的瞬间,他停住了。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然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
却支撑了他很久很久的东西,在他身体深处,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断裂的脆响。
第二章血色爆发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气里飘浮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和打印机油墨的微酸气味。林小北坐在靠门的位置,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椅背,试图汲取一丝支撑。他的眼球干涩发烫,
像两颗粗糙的沙砾在眼眶里滚动。昨夜赵明远摔在他桌上的那份文件,此刻正躺在他膝盖上,
封面那个咖啡色的脚印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刺目,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几乎一夜未眠。
赵明远那句“卷铺盖滚蛋”如同魔咒,在死寂的凌晨反复回响。重做报告?他试过了。
可当手指触碰到键盘,眼前浮现的只有那个肮脏的脚印,胃里便翻涌起一阵阵恶心。最终,
他只是枯坐到天明,那份被斥为“垃圾”的报告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包里。“……综上所述,
第三季度的市场预期是谨慎乐观的。”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带着职业化的圆滑。林小北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用力抠抓键盘留下的黑色污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用抬头,他也知道那是赵明远。
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等待猎物出现的耐心。“好了,接下来,
看看运营部这边的情况。”赵明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压迫感。
他肥胖的手指随意地指向林小北,“林小北,你那份关于成本优化的报告呢?
不是让你重做了吗?拿来给大家看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林小北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抬起头。赵明远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双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腩上,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像打量一件残次品。林小北从膝盖上拿起那份文件,
纸张因为被他攥得太久而有些发软变形。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他脸上,冰冷的蓝光将他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眼底的红血丝在强光下清晰可见,如同龟裂的土地。他走到投影仪旁,将文件放在扫描台上。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报告的封面,以及那个无比清晰的、带着褐色污渍的咖啡脚印。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更加死寂的沉默。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脚印的来源,
目光在屏幕和林小北惨白的脸之间游移。赵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林小北!你什么意思?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糊弄大家?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像一座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投影仪,“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重做!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拿这种垃圾来充数?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小北脸上。赵明远指着屏幕上那个脚印,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带着尖锐的破音:“看看!看看你这做的是什么狗屁东西!连个封面都弄不干净!
里面的内容是不是也跟你这个人一样,又脏又烂?简直就是智障作品!
公司花钱养你这种废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智障作品”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
狠狠捅进林小北的耳膜。他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十六个小时、又在昨夜被彻底践踏的弦,
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断的尖啸。膝盖上的文件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脚印,赵明远的咆哮,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所有的一切,
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冲上头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猛地抬起头,
迎向赵明远那双喷火的眼睛。投影仪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垃圾?”林小北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
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穿透了会议室凝固的空气,“废物?”他往前跨了一步,
几乎与赵明远面对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因暴怒而贲张的血管,
闻到对方身上隔夜的酒气和昂贵的古龙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赵总,
”林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死寂,“去年十月份,
你挪用了项目备用金里的那笔一百二十万公款,
给你那个在‘金丝雀’会所当领班的小三买了套公寓,这是你还记得吗?”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财务总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滚落到地毯上。赵明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由暴怒的赤红转为一种骇人的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脖子。
那双刚才还喷射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地瞪着林小北,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赵明远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林小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账本复印件,
还有你和小三在公寓门口的照片,”林小北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需要我现在就放出来给大家看看吗?”“呃——!
”赵明远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冷汗。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撞翻了身后小茶几上的咖啡杯。“哐当——!”精致的白瓷咖啡杯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咖啡和褐色的液体碎片飞溅开来,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丑陋而绝望的花。碎片溅到了旁边人的裤脚上,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赵明远高大的身躯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下去,
沉重的头颅“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捂着胸口的手无力地松开,五指张开,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地面。会议室里,
只剩下他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而痛苦的“嗬……嗬……”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第三章死亡旋涡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写字楼沉闷的空气,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小北的耳膜。他站在会议室门口,
看着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将赵明远肥胖的身躯固定在担架上抬走。地板上,
咖啡渍混合着几滴暗红的血迹,像一幅抽象而狰狞的涂鸦。有人推了他一把,
声音模糊不清:“跟上!你是最后接触他的人!”他踉跄着,如同梦游般跟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投影仪留下的那抹诡异的蓝光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医院走廊的空气粘稠而冰冷,
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嗅觉神经深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皮肤,
却丝毫无法缓解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走廊尽头,“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字亮得刺眼,
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停在他面前。年长些的警官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林小北先生?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林小北木然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请描述一下事发经过。”警官拿出记录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林小北的嘴唇动了动,
却感觉舌根僵硬。会议室里的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回:赵明远扭曲的脸,摔碎的咖啡杯,
那声沉重的闷响……他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噪音。
…他骂我……然后……然后我说了他挪用公款的事……他就……就倒下了……”声音嘶哑,
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你具体说了什么?”警官追问,
目光紧锁着他。
十万……给……给他在‘金丝雀’会所认识的女人买了公寓……”林小北的声音越来越低,
几乎被走廊里其他嘈杂的声音淹没。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
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深褐色的咖啡渍——那是赵明远倒地时,他下意识想去扶,
指尖蹭到的。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滚。“有证据吗?”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有……账本复印件……照片……”林小北机械地回答,眼神却飘向走廊另一侧。
几个穿着公司制服的身影缩在角落,目光躲闪,却又忍不住频频瞥向他这边。他认得他们,
是市场部和行政部的人。他们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恐惧、好奇,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场就说了……”“……胆子也太大了……”“……活该……”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疯狂震动,
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林小北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目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锁屏界面上,未读消息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99+”。
工作群的消息像爆炸一样疯狂滚动,无数个@他的红色标记跳动着。有人急切地询问情况,
有人语焉不详地表示“震惊”,有人则直接发来充满恶意和揣测的私信:“杀人凶手!
”“等着坐牢吧!”“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还有几条是来自陌生号码的诅咒。
他手指僵硬地划过屏幕,一条也没点开,只觉得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像沉重的铅块,
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关掉屏幕,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喧嚣而充满恶意的世界。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无声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小北的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凹痕,边缘泛着青白。他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永恒,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的疲惫。他摘下口罩,
目光扫过走廊里等待的众人,最后落在林小北身上。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医生走到林小北面前,
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林小北的耳膜:“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死,抢救无效。赵明远先生……于十分钟前去世了。
”“嗡——”林小北只觉得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在走廊冰冷的蓝色塑料椅上。
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低着头,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
那几个被他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凹痕,此刻正慢慢地、一点点地渗出细密的血珠,
像几颗暗红色的、诡异的露珠。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而陌生的情绪,如同深海里悄然浮起的黑色气泡,
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涌了上来。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甚至不是解脱。
那是一种……隐秘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像电流瞬间窜过脊椎,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将那几颗血珠死死地捏在掌心。
第四章惊天遗嘱黑色轿车在墓园门口停下时,林小北几乎被车门外的热浪推回车里。
八月的正午,阳光毒辣得能灼伤皮肤,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那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远处焚烧纸钱灰烬的独特气味猛地灌入鼻腔,
让他本就翻腾的胃又是一阵抽搐。他扯了扯紧紧箍在脖子上的黑色领带,
感觉那截布料像一条冰冷的蛇,勒得他几乎窒息。身上这套崭新的黑色西装,
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铠甲,吸饱了汗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令人不适的摩擦感。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挺括的衬衫领口,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墓园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着。公司里几个高层,
几个赵明远远房的亲戚,还有几个林小北从未见过的面孔,大概是他生意场上的伙伴。
他们穿着同样肃穆的黑色,表情各异。有人低头默哀,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也有人——比如财务总监张胖子——正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林小北,
那目光里混杂着探究、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林小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
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目光落在前方那座簇新的黑色墓碑上。墓碑上赵明远的照片被放大了,
那张曾经颐指气使、刻薄寡恩的脸,此刻凝固在冰冷的石头上,带着一种僵硬的平静。
林小北看着那张脸,心底那股在医院的塑料椅上曾短暂涌现的、扭曲的**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葬礼的流程简短而压抑。牧师念着千篇一律的悼词,
声音在空旷的墓地上空飘荡,显得空洞而遥远。林小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这片松软的土地上,仿佛随时会陷进去。当牧师终于说出“阿门”,
人群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准备散去时,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神情严肃而专业。“各位,请留步。”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让所有准备离开的脚步都停了下来。他是赵明远的私人律师,姓陈。陈律师环视一圈,
目光在林小北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打开文件夹。“我是赵明远先生的**律师陈铭。
遵照赵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现在由我宣读其财产分配内容。”空气瞬间凝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律师身上,连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林小北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再次陷入尚未完全愈合的掌心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律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念着一些房产、车辆、证券的名称和分配对象,大多是赵明远的远房亲戚和一些慈善机构。
林小北听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直到——“……赵明远先生名下持有的明远集团百分之百股权,
其个人银行账户内所有存款、理财产品,以及其位于本市及外埠的共计七处不动产,
”陈律师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林小北,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全部由林小北先生继承。
”死寂。绝对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林小北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他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律师,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全部财产?
继承?赵明远?那个恨不得把他骨髓都榨干的老板?这怎么可能?!“什么?!
”一声尖锐的、破了音的惊呼打破了死寂。是财务总监张胖子。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抖,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溜圆,
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荒谬。他手里端着的、原本准备象征性抿一口的香槟杯,
随着他身体的剧烈晃动,“啪嚓”一声脆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金黄色的酒液和晶莹的玻璃碎片四溅开来,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
像一幅突兀而刺眼的抽象画。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得周围几个人纷纷后退。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从律师身上转向了林小北。
震惊、茫然、嫉妒、愤怒、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林小北碾碎。
他能清晰地看到张胖子眼中燃烧的怒火和不解,看到其他高层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和嫉妒,
看到那些亲戚茫然又带着一丝贪婪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中央的小丑,
暴露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汗水流得更急了,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
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这……这不可能!”张胖子指着林小北,
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他凭什么?!他……”他想说“他就是害死赵总的凶手”,
但在律师平静的目光和周围诡异的氛围下,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陈律师没有理会张胖子的失态,他合上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径直走到林小北面前。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想从林小北脸上找出答案。
“林先生,”陈律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赵总在遗嘱里,还留了一句话给你。
”林小北僵硬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看着律师。“他说,
”陈律师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在滨江路十字路口,那辆失控的卡车冲过来的时候,
是你推开我,自己被撞飞出去三米。
’”滨江路……卡车……撞飞……这几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猛地捅开了林小北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一股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瞬间闪过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
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和剧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头,指尖冰凉。
陈律师将那张照片递到林小北眼前。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磨损,颜色也有些褪去。
背景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架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头上缠满纱布、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是三年前车祸后的林小北。而照片的焦点,
是病床边坐着的一个男人。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侧对着镜头,微微佝偻着背。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病床上年轻人额角的汗珠。
男人的侧脸线条紧绷,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刻薄与凌厉,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一种林小北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那个男人,是赵明远。林小北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剧烈收缩。
照片里那个为他擦汗的赵明远,
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咆哮、永远刻薄、永远将他踩在脚下的老板,
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撕裂的反差。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瞬间冲垮了他心中刚刚筑起的、名为恨意的高墙。那些在医院里滋生出的隐秘**,
那些在葬礼上感受到的沉重麻木,此刻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混乱、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照片上那个为他擦汗的身影,却在中途停住。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声。他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只有汗水,依旧不停地从额角滑落,滴在照片的边缘,
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第五章清算时刻墓园里那股混合着青草与灰烬的气味似乎还粘在鼻腔深处,
黑色西装的领口被汗水浸透的冰凉触感也尚未消散。林小北站在明远集团大楼前,
抬头望着那熟悉的、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反射的光芒如同无数冰冷的刀锋,
切割着这座他曾无数次带着疲惫与屈辱进出的建筑。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指尖几乎要嵌进相纸里——照片上赵明远笨拙而专注地为他擦汗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
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混乱。巨大的混乱在他脑子里翻腾。恨意、震惊、一丝荒谬的感激,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在医院塑料椅上曾短暂涌现过的隐秘**,此刻全都搅和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物,堵在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却吸入了更多城市午后燥热的空气,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推开沉重的旋转玻璃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中央空调冷气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
预想中的人来人往并未出现。大厅空旷得可怕,只有前台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
倒映着他自己有些扭曲的身影。葬礼刚结束,大部分员工大概还在回来的路上,
或是干脆躲着没来。死寂笼罩着整个空间,只有他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发出的“咔嗒”声,
空洞地回响。就在这时,轻微的、清脆的碎裂声传入耳中。林小北循声望去,
目光落在通往办公区的走廊入口。那里,散落着一地晶莹的碎片,
在顶灯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是玻璃渣。他记得,在葬礼上,
张胖子失手摔碎的那个香槟杯。有人把它扫到了这里?还是……别的什么碎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脚,皮鞋底毫不犹豫地踩上那片狼藉。
玻璃碎片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碾得更碎。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林总?
”一个带着颤抖的女声从侧面传来。林小北侧过头,看到总裁办公室门外,
他的前任秘书——那个曾经永远对他翻着白眼,
用鼻孔看人的年轻女人——此刻正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有些花了,
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此刻看起来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戏服。
林小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秘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办公室门板上。他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办公区中央。
格子间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大部分空着,只有零星几个提前回来的员工,
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显示器后面。
空气凝固了,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微弱嗡鸣。林小北停下脚步,
视线扫过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空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收拾东西。”简单的四个字,
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区。“所有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扫过那些瞬间抬起的、写满错愕和恐惧的脸。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死寂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
林小北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靠近经理办公室门口的一个身影上——市场总监,李强。
这个总是油头粉面、仗着是赵明远远房表亲而作威作福的男人,此刻脸色煞白,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林小北迈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白色文件,动作随意得像在丢弃一张废纸。手腕一甩,
文件“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甩在李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在李强脸颊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包括你,”林小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盯着李强瞬间涨红又转为死灰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女同事换衣服的变态。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李强的眼睛猛地瞪圆,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