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凉潮湿的廊柱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一下回过神来。他再不敢停留,像被恶鬼追赶一般,转身冲进茫茫雨幕,任由冰凉的雨水浇透全身,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骤然燃起的、混杂着震惊、困惑、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悸动的火焰。
那一夜之后,沈知砚再看顾清晏,一切都不同了。
她依旧清冷,依旧严苛,依旧会在各种细微处挑他的错。罚他抄写生僻典籍,理由是他“涉猎寡陋”;驳斥他策论中的观点,斥其“异想天开,根基不稳”;甚至在他某次因病告假半日后,轻描淡写地要求他补上双倍课业,“免得惰性养成”。
可沈知砚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单纯地将这些视为恶意针对。那夜烛光下,她临摹他字迹时专注而复杂的侧影,她指尖拂过墨迹的轻柔,她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有那小心翼翼锁入抽屉的动作……像一组破碎而诡异的符号,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拼接。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重新观察她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
他发现,她罚他抄写的典籍,虽然生僻,却往往与他正在研读的经义或策论方向有着隐秘的联系,甚至能弥补他知识体系中的某些短板。她驳斥他观点时引用的论据,苛刻尖锐,却总是一针见血,若能消化,反而能让他跳出固有的思维局限。她增加的课业,量大得惊人,但若咬牙完成,对相关知识的掌握确实能夯实不少。
这些发现让沈知砚心情复杂。难道顾清晏的种种“针对”,背后真的藏着一套扭曲的、不为人知的“栽培”逻辑?那临摹字迹呢?这又算是什么?
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迫切想要知道更多,想要印证自己的猜测,或者……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悄然来临。书院每年夏季例行的晒书防蠹日,所有学子都需参与,将藏书楼的典籍分批搬至阳光充足的开阔处摊晾。顾清晏作为督管,负责调度和检查。
沈知砚被分到整理藏书楼顶层,顾清晏书房外间的几个陈旧书柜。那里堆放的多是些历年书院留下的旧文书、往届学子优秀的课业存档,以及一些不太常用的工具书。尘土很厚,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搬着厚厚一摞布满灰尘的卷宗,小心翼翼地从一架高柜前转身,肘部不慎碰掉了柜子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蒙尘的紫檀木小匣子。
“哐当”一声闷响,匣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沈知砚心里一惊,连忙放下卷宗,弯腰去捡。目光触及匣内散落出来的东西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里面不是他以为的印章或文具,而是几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的字迹,让沈知砚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他父亲的字迹!沉稳端方,他绝不会认错。
收信人处,写着“顾兄山长亲启”。
父亲与顾山长是旧识,有书信往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信为何会被单独收在这个显然属于顾清晏书房区域的小匣子里?而且看信封的磨损程度和泛黄情况,似乎被反复取出翻阅过。
鬼使神差地,沈知砚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其他学子都在楼下或远处忙碌,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成一片,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他心跳如鼓,指尖微微颤抖,迅速将散落的信笺塞回匣中,合上盖子,拂去灰尘,将匣子原样放回柜子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父亲的信……顾清晏收着父亲的信,还时常翻阅?
一个更大胆、更令人不安的猜想,隐隐浮上心头。顾清晏对他的“特殊关照”,是否与父辈有关?这些信中,又写了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整理工作还在继续。但那个紫檀木小匣子,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比雷雨夜那一眼更汹涌、更持久的波澜。
隔了几日,书院接到州府驿报,言及近期邻近州县有流民小股聚集,虽未成患,但嘱各处书院加强门户管理,学子无事勿要随意下山。气氛略有些紧张起来,连晚间巡逻的护院都增加了人手。
这日晚间,沈知砚从斋舍出来,想去藏书楼再找两本水利方面的杂记参考。刚走近藏书楼所在的院落,便听见侧面竹林小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其中一道声音,依稀是顾清晏。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再言。”是顾清晏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带着焦急:“**!老爷当初应承沈家照应,可没让您如此……如此耗费心神!那沈家小子若是个知上进、懂感恩的也就罢了,可你看他……性子跳脱,学业平平,何苦来哉?您为他耽误多少自己的工夫?上次京中李夫人来信提及的那桩……”
“周嬷!”顾清晏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对方的话,虽然立刻又压低了,但那瞬间泄露的严厉,让竹丛后的沈知砚心头一跳。“我的事,我自己清楚。父亲那里,我自会交代。至于其他……不必再提。”
那被称作周嬷的似乎还想说什么,顾清晏已冷声道:“夜深了,您老还是早些回院休息。门户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充满无奈的叹息,渐渐远去。
竹林边,只剩下顾清晏独自站立的身影。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清清冷冷。她静立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是一个极轻微、却泄露出一丝疲惫的动作。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来。
沈知砚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入竹影黑暗之中。月光下,顾清晏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方才与周嬷争执时的冷硬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凝思。她走得很慢,路过沈知砚藏身的竹丛时,似乎若有若无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沈知砚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但她目光并未停留,很快便移开了,径直走进了藏书楼。
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沈知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周嬷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应承沈家照应”、“耗费心神”、“耽误工夫”、“京中李夫人来信提及的那桩”……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关于顾清晏为何如此对待他的大门。
父辈的承诺?具体的照应?还有那未尽的“那桩”……是什么?婚事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沈知砚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一阵荒谬。怎么可能?顾清晏那样的人,眼高于顶,严苛自律,怎么会……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因为某种承诺,某种责任,甚至可能是某种……婚约?那么她扭曲的“关照”,她临摹他字迹时那种复杂的神情,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那是一种混合了责任、不甘、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关注?
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却又隐隐契合了许多碎片。沈知砚站在冰凉的夜露里,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心绪翻腾如潮。他必须弄清楚!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砚如同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表面一切如常,他依旧上课、温书、完成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额外课业。但他暗中观察顾清晏的频率更高了,目光也更加锐利。
他注意到,在他交上去的课业批阅发还后,顾清晏有时会独自在书房停留更久,对着他的卷子出神。有两次,他借口请教问题晚走,瞥见她书案上摊开的,正是他那笔迹拙劣的文稿,而她手边,放着笔墨,似乎并非仅仅批阅。
他也注意到,周嬷偶尔会来书院,送些衣物用品,看顾清晏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充满忧虑。而顾清晏对待周嬷,虽保持礼节,但那种疏离和不容置喙的冷淡,比对寻常仆役更甚。
流民的消息并未扩大,但书院的管理依旧严格。这日午后,沈知砚被指派去后山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防潮石灰。库房位于后山僻静处,离顾清晏所居的小院不远。回来时,他特意绕了一点路,经过那小院外侧的围墙。
院门紧闭,静悄悄的。他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院内传来极轻微的“喀”的一声,像是木器碰触石面的声响。
沈知砚脚步一顿,心中微动。他看了看四周,无人。围墙不算高,墙边恰好有一棵枝桠横斜的老梅树。几乎是本能驱使,他攀着粗糙的树皮,轻盈地翻上了墙头,借着一丛茂密的忍冬藤蔓遮掩,向下望去。
小院简洁干净,几丛修竹,一架枯萎的紫藤,墙角放着几盆半枯的菊花。声音是从西侧厢房敞开的窗内传出的。那是顾清晏的书房。
此刻,她正背对着窗户,站在一个打开的樟木箱子前,弯腰似乎在整理什么。地上散落着一些旧书、卷轴。而她手里拿着的,赫然是几封泛黄的信札——正是那日沈知砚在藏书楼小匣中瞥见的、他父亲笔迹的信封!
沈知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顾清晏抽出其中一封信,展开,静静地看了片刻。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垂首阅读的侧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甚至……寥落?
她看得很慢,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信纸上的字迹。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却没有放回信封,而是从旁边取过一个空白的、稍大些的素白信封,将父亲的来信装入其中。然后,她提笔,在新的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距离有些远,沈知砚瞪大了眼睛,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名字,和“亲启”二字,具体内容看不真切。
接着,顾清晏做了一个让沈知砚几乎从墙头摔下去的动作——她将她刚写好的那个素白信封,和她父亲的那封原信,并排放在书案上,然后,再次提笔,竟开始对着那两个信封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临摹练习起来?
她先写父亲信封上的字,笔势沉稳,力求形似。写了几个,停下对照,微微蹙眉。然后又写她自己刚写的那素白信封上的字,这一次,她的笔触明显更加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峻风骨,是沈知砚熟悉的、属于顾清晏自己的字迹。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