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蓝海资本的副总裁李岩站起身:“周总,人都到齐了。”
我点头,走到主位,没急着坐下,而是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28楼宴会厅的灯光。此刻,那里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了吧。
“周总?”李岩轻声提醒。
我收回目光:“开始吧。”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主要是关于凯越大酒店的业务整合和后续发展计划。我全程冷静,思路清晰,仿佛刚才在楼下上演的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直到财务总监提到一笔账目:“林氏建材还有三百二十万货款未结,按您的指示,已经冻结支付。但他们下周一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如果拿不到我们的货款...”
“那就让他们违约。”我打断他,声音没有波澜。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在座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知道我和林家的关系。但他们从不多问,这是蓝海资本的行事准则——专业,高效,不带私人感情。
“明白了。”财务总监点头记录。
散会后,李岩留了下来。他是蓝海资本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唯一知道整个计划来龙去脉的人。
“你没事吧?”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
我接过,没喝:“能有什么事?”
“楼下那场面,我在监控室都看到了。”李岩叹气,“有必要这么狠吗?当众撕破脸,林薇薇她...”
“她恨我是应该的。”我晃着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但这是最快、最干净的方法。”
李岩欲言又止,最终只说:“林国栋挪用资金、骗贷的证据,已经送到银保监和经侦了。最多三天,就会立案。”
“很好。”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其实我不明白,”李岩看着我的侧脸,“三年前,你有无数种方法搞垮林氏,为什么要用最复杂的一种?娶他女儿,暗中注资,等他们完全依赖你,再釜底抽薪。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因为三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轻声说。
“什么?”
“‘林家欠的债,必须用林家的血来还。’”
李岩一怔:“谁说的?”
我没回答,合上盒子,收进口袋。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是林薇薇。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周晨,我们谈谈。”
“如果是关于借款,找我的律师...”
“不是借款!”她打断我,声音在颤抖,“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这三年的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我沉默。
“我在酒店咖啡厅等你。半小时,你不来,我就从28楼跳下去。”她说完,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情绪不稳定,”李岩皱眉,“要不要找人...”
“不用。”我起身,“我自己去。”
“周晨,”李岩叫住我,“别心软。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我点头,走出会议室。
咖啡厅在酒店三楼,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林薇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她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洗掉了妆,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为什么?”她开门见山。
服务生过来,我点了两杯美式。咖啡上来后,我才开口:“你父亲做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公司出了问题,”林薇薇握紧杯子,“但这和你骗我结婚有什么关系?周晨,这三年,你对我的好,都是装的吗?那些深夜等我回家,那些生病时的照顾,那些...”她声音哽咽,“那些说爱我的时刻,都是演技吗?”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是。”我说。
她眼睛一亮。
“但也不是全部。”我继续说,“薇薇,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调查林氏。但感情...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娶了我,然后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假装好心,用那些关联公司借钱给我爸?”她冷笑,“周晨,你真厉害。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感激你,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你知道吗?我爸当初反对我们结婚,我还跟他大吵一架,说你不是图我们家钱,你是真心对我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两千三百万,是你主动抵押股份借的。”我声音干涩,“当时林氏资金链断裂,银行拒绝续贷,供应商集体逼债。你来找我,说想用股份做抵押,借一笔钱救急。我提醒过你风险,但你坚持。”
“因为我相信你!”她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相信我丈夫不会害我!周晨,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抵押合同是你准备的,律师是你找的,我甚至没仔细看条款,就签了字。因为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
我避开她的目光。
“所以现在,你要用这份合同,逼我爸走投无路?”她声音低下来,“周晨,你要林氏破产,对吗?”
“林氏早就该破产了。”我看着她,“你父亲伪造订单,骗贷八千万。那些钱,他拿去炒期货,全赔了。为了填补窟窿,他继续骗,雪球越滚越大。薇薇,你知道如果我不出手,最后会怎样吗?”
她摇头。
“林氏破产,你父亲涉嫌诈骗,会被判刑。你作为公司股东和担保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到时候,不仅是公司,连你们家的房产、车辆,全部会被查封。”我一字一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所以你是为了救我?”她讽刺地笑了,“用这种方式?让我在全家面前,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周晨,你这不叫救我,叫羞辱。”
我沉默。
“好,就算你是为了救我。”她倾身向前,盯着我的眼睛,“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三年前,你为什么要针对林家?我爸哪里得罪你了?”
咖啡厅的灯光昏暗,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我看着她,那张我爱了三年的脸,此刻写满痛苦和不解。
有些真相,说出来就是刀刃。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十八年前,林国栋的建材公司,用劣质水泥,导致一栋在建居民楼坍塌。”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事故造成七死十三伤。死者中,有一对夫妻,是我的父母。”
林薇薇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不...不可能...”她摇头,“我爸的公司从来没有出过重大事故...”
“因为事故被压下来了。”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扫描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十八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醒目:“在建楼房坍塌,包工头违规操作致七人死亡”。文章篇幅很短,没有提到建材供应商的责任,只把矛头指向施工方。
“施工方的负责人,是我舅舅。”我指着报道上的一个名字,“事故后,他承担了所有责任,被判刑七年。去年刑满释放,肺癌晚期,三个月前去世了。”
我翻到下一页,是当年的事故鉴定报告复印件。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小字:“部分建材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
“这份鉴定报告的原件,在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就不翼而飞。我找了十八年,直到三年前,才从一个退休的质检员那里拿到复印件。”我收起手机,“那个质检员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二十万,让他‘修改’鉴定结果。”
林薇薇的手在发抖:“你是说...是我爸?”
“不止。”我摇头,“还有你大伯,林国梁。当年他在住建局工作,负责这个项目的审批。你父亲提供劣质建材,你大伯在审批环节开绿灯,施工方背锅,保险公司赔钱,媒体轻描淡写。一整套流程,天衣无缝。”
“所以你要报复。”她喃喃道,“你要毁掉林家。”
“我要真相。”我纠正她,“我要林国栋和林国梁,为当年的七条人命付出代价。我要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就像当年我一样。”
林薇薇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我呢?”她轻声问,“周晨,这三年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仇人的女儿?你报复计划的一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开始是。”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我明白了。”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我签字。周晨,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你父母的命,用林家的破产来还。我三年的感情,用这张纸来断。”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签下了名字。
“对了,”她签完字,看向我,“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我怀孕了。”她平静地说,“八周。昨天刚查出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本来想今天寿宴上告诉你,给我爸一个惊喜。”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没必要了。”
她转身要走,我猛地站起来,抓住她手腕:“薇薇...”
“放手。”她没回头,声音冰冷。
“孩子...”
“打掉。”她打断我,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周晨,我们之间,除了恨,什么都不该留下。”
她走了,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林薇薇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
咖啡已经冷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眼泪干涸的痕迹。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消息:“经侦的人已经到了,在林家。另外,林国梁半小时前试图出境,在机场被拦下了。”
我回复:“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拿起林薇薇那杯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真苦。
苦到心底。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