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搬家日是个周六，但陆明哲上午仍然去了律所。一个并购案的紧急文件需要处理，等他拖着那个28寸的深灰色行李箱出现在顾星辰家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
他按了门铃，等待了三十秒，又按了一次。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顾星辰穿着印有抽象图案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着：“陆律师……这才下午吧？”
“下午三点二十。”陆明哲看了一眼手表，“协议第七条，公共区域在上午十点后应保持可供访问状态。”
顾星辰揉了揉眼睛，让开门口：“抱歉，昨晚赶稿到凌晨五点。进来吧，你的房间已经清理干净了。”
陆明哲拉着行李箱进入，目光迅速扫视客厅。比上次看到时整洁了一些，但沙发上的毯子还没叠，茶几上多了个空披萨盒。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房间在这里。”顾星辰推开次卧的门——现在应该称为陆明哲的房间。
出乎意料，房间相当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书桌一尘不染，衣柜空着，墙角甚至放了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
“我昨天彻底打扫过，床单被套都是新的。”顾星辰靠在门框上，“怎么样，符合律师先生的卫生标准吗？”
“可以接受。”陆明哲将行李箱拖进房间，“谢谢。”
“不客气。”顾星辰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漱，你自便。对了，厨房有咖啡和茶，自己拿。”
等顾星辰洗漱完毕，换上常服回到客厅时，陆明哲已经整理好了他的房间。行李箱立在墙角，衣物整齐挂在衣柜，书桌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文件架和一座小型台灯，所有物品呈直角排列。
“哇。”顾星辰靠在门边，“你整理房间的速度和效率令人惊叹。”
“系统化整理可以节省时间。”陆明哲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文件夹，站起身，“现在，我需要确认公共区域的使用规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我根据协议整理的补充细则。”
顾星辰接过纸张，眼睛瞪大了。“‘浴室使用时间建议：陆明哲早6:30-7:00，晚10:00-10:15；顾星辰避开上述时段’？‘厨房用具使用后需在24小时内清洗归位’？‘垃圾袋更换频率：每两天一次，若超过三分之二容积需提前更换’？”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陆律师，我们是合租，不是军队驻扎。”
“明确规则可以减少冲突。”陆明哲表情平静，“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调整。”
顾星辰盯着那张细则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按你的来。但我也有我的要求。”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用事先准备好的胶带在冷藏室和冷冻室划分区域，“这是我的，那是你的，中间是共享区。”
然后他走向浴室，在洗手台两侧各贴了一个标签：“左侧我的，右侧你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请勿混用或移动位置。”
陆明哲点点头：“合理。”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顾星辰抱着手臂，“我的工作间——现在是我的卧室加工作室——在我工作时，除非紧急情况，请不要敲门打扰。门上会挂一个牌子，‘创作中’表示我需要绝对安静，‘可进入’表示可以敲门。”
“可以。”陆明哲记在手机备忘录上，“相应的，我的房间也谢绝随意进入。”
“成交。”顾星辰伸出手。
这一次握手，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稍微用了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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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中度过。
陆明哲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准时进入浴室，七点完成洗漱着装，七点十分离开公寓。晚上他通常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回来，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十点洗澡，十点半阅读，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
顾星辰的作息则完全相反。他通常在中午十二点左右醒来，下午一点开始工作，持续到傍晚，晚上八点到十点是他的“灵感时间”，通常会创作到凌晨两三点。他的餐点不规律，有时一天吃两顿，有时半夜还会煮宵夜。
两人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行星，偶尔在厨房或客厅擦肩而过，点头示意，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空间。
直到第四天晚上，平衡被打破。
陆明哲那天晚上十点回家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顾星辰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散落着几张草图。橘猫老板趴在他腿边，看到陆明哲回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晚上好。”顾星辰头也不抬，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
“晚上好。”陆明哲脱下西装外套，注意到厨房水槽里堆着几个碗碟，显然已经放了一整天。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先回房间换了家居服，然后去浴室洗澡。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顾星辰已经转移到餐桌旁工作，而自己的那份浴室细则正被用作咖啡杯垫。
“顾先生。”陆明哲开口。
“嗯？”顾星辰专注于屏幕。
“细则第三条，公共区域的工作物品应在非使用时间收好，避免影响他人使用。”
顾星辰抬起头，眨了眨眼：“我在使用啊。”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属于公共休息时间。”陆明哲语气平静但坚持，“另外，厨房水槽里的碗碟已经放置超过24小时，违反细则第五条。”
顾星辰放下压感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陆律师，现在是周五晚上。大多数人这个时候都在放松，而不是检查碗碟有没有及时洗。”
“协议是我们共同认可的。”陆明哲将细则从咖啡杯下抽出来，上面已经有一圈水渍，“如果你认为条款不合理，可以提出修改，但在修改前，我们应该遵守。”
“好吧，好吧。”顾星辰举起双手，“我去洗碗。但是——”他站起身，指了指餐桌，“我需要在这里工作，因为工作间太小，而这个项目需要大屏幕。我会在十二点前收拾好，可以吗？”
陆明哲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顾星辰屏幕上的复杂插画——那是一幅充满细节的科幻城市景观，显然需要集中精力。
“可以。”他最终说，“但请确保十二点前恢复原状。”
“成交。”顾星辰走向厨房，开始洗碗。
陆明哲回到自己房间，但半小时后，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打断阅读。他打开门，看到顾星辰正站在客厅中央，手臂做着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模拟什么姿势，然后快速回到桌前画几笔，又站起来重复。
“你在做什么？”陆明哲忍不住问。
“角色动态参考。”顾星辰继续他的动作，“这个角色需要一种特殊的战斗姿势，光靠想象不够准确。”
他做了一个旋转踢腿的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碰倒了墙边的一个画架。画架倒下时带倒了旁边的颜料架，几管颜料滚落在地，其中一管白色丙烯颜料的盖子没拧紧，在浅色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两人同时沉默了。
顾星辰先反应过来，冲去厨房拿抹布。陆明哲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痕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
“抱歉，抱歉，这个能擦掉。”顾星辰跪在地上用力擦拭，但丙烯颜料已经有些干了，只擦掉了一部分，留下淡淡的印记。
“这是水性颜料，应该能处理。”顾星辰抬头看向陆明哲，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顾先生。”陆明哲的声音很轻，“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次合租。”
“别啊，这只是个意外。”顾星辰站起身，“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处理好，明天就去买专业清洁剂，如果擦不掉，我找人重新打磨这块地板。”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表：“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按照协议，你应该在十二点前收拾好工作区域。但现在的情况显然超出了‘工作区域’的范畴。”
“我知道，我知道。”顾星辰开始收拾散落的颜料和画架，“我会处理好，给我十分钟。”
陆明哲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监督。他看着顾星辰匆忙但有条理地收拾残局，将画架扶起，颜料归位，用湿布反复擦拭地板。那道痕迹虽然淡了许多，但仍然可见。
等一切大致恢复原状，已经十一点四十。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顾星辰诚恳地说，“今天是因为截稿日临近，我有点急躁。”
陆明哲看着对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以及眼中真实的歉意，心中的不满稍微平息了一些。“希望如此。”
他转身回房间，但在关门前停顿了一下：“你需要动态参考，可以考虑使用3D建模软件辅助。我处理过相关的知识产权案件，有几款专业软件效果不错。”
顾星辰愣住了：“你会用那些软件？”
“基本操作。”陆明哲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
“那……谢谢。”顾星辰有些意外。
门关上了。顾星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律师室友，也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而房间里的陆明哲，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中的案件文件，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刚才顾星辰那个旋转踢腿的动作——笨拙但充满活力，与他自己永远规整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文件。这只是个临时安排，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他只需要维持基本的和谐，不需要深入了解。
隔壁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陆明哲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顾星辰还在工作。
他戴上降噪耳机，继续阅读。但今晚，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似乎比平时更难进入他的大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