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一、晨间生理参数异常报告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江浩宇准时醒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系统出问题了。
心率：静卧状态下每分钟89次，比基准值高出23%。
呼吸频率：每分钟21次，高于正常范围。
皮肤电导率：异常波动。
体温：37.1°C，轻度升高。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这些生理异常的原因。
睡眠质量评估——良好，深度睡眠占比32%，符合最优区间。
饮食记录——昨晚摄入热量1874千卡，营养均衡，无异常。
压力指数——工作负荷在可接受范围内，无重大突发事件。
那么，唯一的变量是……
江浩宇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
江边的风，桥上的灯，林晓雪靠近的脸，那个短暂但清晰的唇部接触。
以及后续的……第二个吻。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心率监测手环发出轻微震动——心率突破90次/分。
江浩宇猛地坐起身，摘下手环扔到一边。但这无济于事，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那异常的搏动节奏。
深呼吸。他对自己说。四次吸气，七次屏息，八次呼气。这是经过验证的降低心率的有效方法。
一分钟后重新测量：心率87次/分。
只下降了2次。
江浩宇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为《异常生理反应分析报告_日期10.23》。
现象描述：
1. 晨间静息心率异常升高（+23%）
2. 呼吸频率增加（+31%）
3. 皮肤电导率波动显著
4. 核心体温升高0.4°C
5. 伴随轻微失眠症状（较平时晚入睡47分钟）
可能原因分析：
A. 生理疾病——概率低于5%，无其他症状支持
B. 环境变化——概率12%，室温恒定在24°C，湿度正常
C. 心理因素——概率83%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心理因素。
具体来说，是“林晓雪因素”。
江浩宇调出另一个文件——《林晓雪交互模型_2.1版（吻后更新）》。这是昨晚回来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整理的。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每个生理参数的变化曲线，从心跳加速到呼吸紊乱，从体温上升到皮肤电导率波动。他甚至尝试建立了一个多变量回归模型，试图找出这些反应与特定刺激之间的函数关系。
但失败了。
数据呈现出高度的非线性和不可预测性。同样的刺激（比如林晓雪靠近），在不同时间、不同情境下，引发的生理反应幅度完全不同。
最让江浩宇困惑的是那个吻之后的数据——心率峰值达到143次/分，持续时间为7秒。但第二次吻时，峰值只有131次/分，持续时间却长达12秒。
为什么？
如果这是简单的条件反射，反应强度应该随着重复刺激而衰减。但数据显示，衰减并未发生，只是反应模式改变了。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在文档最后敲下一行字：
初步结论：现有模型无法完全解释观察到的现象。可能需要引入新的理论框架，例如——
他停住了。
光标在闪烁。
许久，他输入：
——情感神经科学的最新进展表明，某些社交互动（如亲密接触）会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释放多巴胺、催产素等神经递质，从而导致……
他又停住了。
删掉了这行字。
重新输入：
需要更多数据。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耳朵还泛着可疑的红色。
江浩宇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水温：18.2°C。
拍打次数：37次。
持续时间：2分14秒。
再次抬头时，耳朵的红晕消退了一些，但心率监测显示——仍然有84次/分。
“系统异常持续。”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需要采取干预措施。”
七点整，他准时走出房间。
厨房里，林晓雪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正背对着他操作咖啡机。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浩宇的脚步顿在门口。
心率：瞬间攀升至92次/分。
呼吸频率：增加。
皮肤电导率：波动。
他站在原地，试图用意志力控制这些生理反应，但失败了。大脑仿佛自动切断了高级认知功能，把控制权移交给了某个更原始的模块。
“站在那里干什么？”林晓雪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拿你的。”
江浩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过咖啡。
手指相触的瞬间，他的心跳又快了3次。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林晓雪看着他，挑了挑眉：“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睡眠时长7小时13分，深度睡眠占比32%，质量评估为良好。”江浩宇机械地背诵数据。
“那就是有心事。”林晓雪抿了口咖啡，“在想昨晚的事？”
江浩宇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我……在整理数据。”他最终说。
林晓雪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整理出什么结论了？”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结论是……需要更多数据。”
“哦？”林晓雪靠在水吧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想收集什么数据？”
江浩宇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收集的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重复实验（吻）的生理反应曲线、不同情境下的对比数据、长期接触后的适应性变化……
但他知道，这些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关于……”他顿了顿，“关于情绪对工作效率的影响。昨晚的……互动，可能改变了我的神经内分泌状态，从而影响今天的认知表现。”
他说得很学术，但林晓雪听懂了潜台词。
“所以你在担心，”她微笑，“担心那个吻会影响你今天的工作效率？”
江浩宇的耳朵又红了。
“数据显示有这种可能。”他诚实地说，“多巴胺水平升高会增强注意力，但也会导致冲动性决策。催产素会提升信任感，但可能降低风险意识……”
“江浩宇。”林晓雪打断他。
“……嗯？”
“看着我。”
江浩宇抬起头，看着她。
林晓雪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江浩宇的心率监测器又开始震动——但他没戴手环，所以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疯狂的心跳。
“你现在在想什么？”林晓雪问，声音很轻。
江浩宇的大脑给出了十几种回答，从神经科学到统计学，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分析……
但最终，他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在想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计划中的回答。不是任何模型预测的输出。这甚至不符合他通常的语言模式。
但他说了。
而且，说完之后，他感觉……轻松了。
林晓雪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调侃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更真实的笑。
“很好。”她说，“那现在，忘掉你的数据，忘掉你的模型，就单纯地……吃早饭，然后去工作。”
她转身走向餐桌：“煎蛋要凉了。”
江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率：86次/分。
呼吸：平稳。
皮肤电导率：正常。
大脑：清晰。
他突然意识到——当他承认“在想你”之后，所有的生理异常，都开始回归正常值。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心理学理论。
但这确实发生了。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盘子里完美的煎蛋——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蛋黄保持半液态，撒了少许黑胡椒。
“今天的早餐参数，”林晓雪在他对面坐下，“蛋白质25克，碳水42克，脂肪18克。符合你的最优配比。”
江浩宇拿起叉子，顿了顿：“您记得？”
“你昨天早上说的。”林晓雪喝了口咖啡，“我记忆力还不错。”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不客气。”林晓雪微笑，“现在，吃饭。然后，去征服世界。”
江浩宇低头切煎蛋。
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脆。
他突然觉得，这个早晨，这个瞬间，这个坐在他对面喝咖啡的女人——
比任何数学模型，都更值得研究。
二、董事会的“惊喜”与江振华的到访
上午十点，董事会扩大会议。
林晓雪带着江浩宇走进会议室时，发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各位董事和高管，还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其中有一个，她认识。
江城科技局局长，李文斌。
林晓雪的心沉了一下。
政府官员不请自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天大的好事，或者天大的麻烦。
“林总来了。”董事长赵明德——那位认可江浩宇的老董事——笑着招手，“快坐。李局长今天特意过来，想看看咱们的‘方舟’项目。”
林晓雪在赵董身边坐下，江浩宇在她旁边。
“李局长，欢迎欢迎。”她露出职业微笑，“不知道您今天要来，准备不周，还请见谅。”
李文斌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煦但眼神锐利：“林总客气了。是我临时起意，想来看看咱们江城本土的科技新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浩宇：“这位就是江浩宇江老师吧？英雄出少年啊。”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过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
“该做的工作？”李文斌笑了，“林总，您这位顾问太谦虚了。98.1%的成功率，全球领先——这可不是‘该做的工作’，这是突破性的成果啊。”
林晓雪的笑容不变，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李文斌亲自来访，还带了这么多人，绝不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果然，寒暄几句后，李文斌切入正题：“林总，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市里正在规划一个智慧城市项目，需要一套核心的数据分析平台。”李文斌身体前倾，“我们考察了国内外多家供应商，但都不太满意。直到听说了你们的‘方舟’——”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市里希望，能和林氏深度合作。把这个项目，打造成江城的标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智慧城市项目——那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超级工程！如果能拿下，林氏未来十年的发展都不用愁了！
但林晓雪没有立刻表态。
她太清楚这种“政府合作”背后的风险了——层层审批，各种限制，无穷无尽的修改意见，还有那永远在变的需求。
“李局长，”她斟酌着措辞，“‘方舟’还在测试阶段，恐怕……”
“技术上的事，江老师最有发言权。”李文斌直接看向江浩宇，“江老师，您看‘方舟’的能力，能支撑智慧城市级别的数据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浩宇身上。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调出平板电脑，快速计算了几分钟。
然后抬起头：“可以。但需要优化架构。目前的版本支持每秒百万级数据处理，智慧城市的数据量可能是每秒千万级甚至亿级。我需要三个月时间重构底层架构，增加服务器集群，优化并行算法。”
他顿了顿：“另外，政府数据有特殊性——安全要求更高，合规标准更严。这需要法律和技术团队的深度配合。”
李文斌的眼睛亮了：“三个月？林总，您这位顾问，可真是雷厉风行啊！”
林晓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浩宇说的是技术事实，但他不明白——政府项目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是人情问题，是利益分配问题。
“李局长，”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这么大的项目，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不如我们先做个详细方案，再……”
“不用那么麻烦。”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西装笔挺，眼神锐利如鹰。虽然鬓角有些花白，但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秘书模样的男人。
林晓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江城商界没人不认识这个人——
江振华。
华科集团董事长，江城科技界的传奇，也是……江浩宇的父亲。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江振华，又看看江浩宇，再看看林晓雪，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江振华走进会议室，步伐沉稳，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李局长，赵董，各位。”他微微颔首，声音洪亮，“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李文斌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江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李局长在这儿，我就厚着脸皮来了。”江振华和林文斌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浩宇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丝林晓雪看不懂的情绪。
“浩宇。”江振华开口，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江浩宇的脸色苍白。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林晓雪看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会议室里。
所有人——包括李文斌——都瞪大了眼睛。
父亲？
江浩宇是江振华的儿子？
那个传说中沉迷学术、从不露面的江家独子？
林晓雪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彻底失控了。
“李局长，”江振华转向李文斌，笑容得体，“您刚才说的智慧城市项目，我们华科也有兴趣。不如这样——我们两家合作，华科出硬件和基础架构，林氏出‘方舟’算法。强强联合，把这个项目做好。”
李文斌的眼睛亮了：“那当然好！江董愿意出手，这个项目就成功一半了！”
赵明德也笑着附和：“江董说得对，合作才能共赢嘛！”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之声。
只有两个人没说话。
林晓雪，和江浩宇。
江浩宇低着头，盯着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手指紧紧握着钢笔，指节发白。
林晓雪看着江振华，看着他那张和江浩宇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威严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偶遇。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惊喜”。
江振华早就知道李文斌今天会来，早就知道“方舟”项目会被看重，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而他选择在这个时机出现，目的只有一个——
把江浩宇，还有“方舟”，都纳入他的掌控。
“林总，”江振华终于看向林晓雪，笑容温和但不容置疑，“您看这个提议怎么样？华科和林氏合作，拿下这个项目。浩宇可以继续负责技术，您负责商务。我们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晓雪身上。
她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一家人”。
好一个“合作”。
江振华这是要把“方舟”——这个江浩宇独立做出来的项目，这个林氏未来十年的希望——名正言顺地“整合”进华科的版图。
而她，要么接受，成为华科的附庸。
要么拒绝，得罪江振华，也得罪李文斌。
进退两难。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响起。
平静，但坚定。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江浩宇。
他抬起头，看着江振华，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父亲，”他说，“‘方舟’是林氏的项目，我是林氏的员工。如果要谈合作，应该由林总决定，而不是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振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江浩宇，看了很久。
那眼神，像鹰在看一只试图反抗的雏鸟。
“浩宇，”江振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这是商业，不是儿戏。智慧城市这么大的项目，单凭林氏一家，吃不下。”
“那就找其他合作伙伴。”江浩宇毫不退缩，“但华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不会真的合作。”江浩宇一字一句地说，“您会慢慢渗透，慢慢掌控，直到‘方舟’变成华科的一部分。就像您当年对我母亲的研究所做的那样。”
江振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林晓雪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一丝……痛苦？
“浩宇，”江振华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数据不会说谎。”江浩宇的声音很冷，“母亲去世后，您把她的研究所并入了华科，然后裁掉了70%的研究人员，把研究方向从基础理论转向了商业应用。三年后，那个研究所解散了。”
他顿了顿：“您毁了她一辈子的心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李文斌都震惊地看着这对父子。
林晓雪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江浩宇宁愿住宿舍、接热线，也不愿用家里的钱。
为什么他对“干涉”如此敏感。
为什么他说“我父亲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那不是叛逆。
那是伤痕。
“浩宇，”江振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母亲的病，需要最好的医疗。那些研究，如果不变现，怎么支撑……”
“她不需要那些钱。”江浩宇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她需要的，是她的研究能继续下去。是有人能理解她在做什么，而不是把它变成商品，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他站起身，看着江振华，也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林总的‘方舟’，我会继续做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我自己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雪：“如果您需要我和华科撇清关系，我可以现在就签竞业协议，保证‘方舟’的技术不会流向华科。”
林晓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一种近乎悲壮的、飞蛾扑火般的坚定。
她突然笑了。
站起身，走到江浩宇身边。
“江董，”她看着江振华，声音清晰而坚定，“浩宇说得对。‘方舟’是林氏的项目，要不要合作，和谁合作，应该由林氏决定。”
她顿了顿：“不过，既然您今天来了，我也表个态——华科是江城科技界的龙头，我们很尊重。但合作的事，需要从长计议。毕竟，‘方舟’的核心是浩宇，而浩宇的想法，您刚才也听到了。”
她不软不硬地把球踢了回去。
江振华盯着她，又看看江浩宇，脸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笑了。
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好。”他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他转向李文斌：“李局长，那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儿。合作的事，以后再说。”
李文斌何等精明，立刻打圆场：“好好好，都冷静冷静。江董，林总，都是自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江振华深深看了江浩宇一眼，转身离开。
秘书匆匆跟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李文斌干咳两声：“那……林总，我也先走了。智慧城市的事，咱们改天再详谈？”
林晓雪点头：“李局长慢走。”
所有人都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晓雪和江浩宇。
江浩宇还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林晓雪看到了——他的手在抖。
“江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江浩宇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把事情搞砸了。”
林晓雪摇摇头。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凉。
而且在抖。
“你做得很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就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说那些。那不符合最优策略。我应该私下和父亲谈，或者保持沉默，等您来处理……”
“但你说了真话。”林晓雪打断他，“而真话，有时候比最优策略更重要。”
她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她总是随身带着——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她说，“你嘴唇都干了。”
江浩宇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次，“智慧城市的项目，可能因为我……”
“那个项目本来就不是我们能独吞的。”林晓雪平静地说，“江振华说得对，体量太大，林氏一家吃不下。但我宁可找其他合作伙伴，也不会和华科合作——在你说那些话之前，我就这么决定了。”
江浩宇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掌控。”林晓雪微笑，“而你父亲，是那种习惯掌控一切的人。”
她顿了顿：“就像你一样。”
江浩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不一样。”
“你是不一样。”林晓雪点头，“你想掌控的是数据，是算法，是世界的规律。而你父亲想掌控的，是人，是事，是结果。”
她看着他：“但本质上，你们都是那种——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江浩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水瓶，看了很久。
“我母亲，”他突然开口，“她是个数学家。纯粹的理论数学家，不关心应用，不关心商业。她研究的那些东西，可能一百年后才有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父亲总说她天真，说她的研究是‘无用之美’。母亲去世后，他接管了她的研究所，把研究方向全部转向了能赚钱的领域。他说，这是为了让母亲的研究‘发挥价值’。”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母亲不会想要这样的‘价值’。”
林晓雪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离开了。”江浩宇抬起头，看着她，“我离开家，离开华科，离开所有能让我‘走捷径’的东西。我想证明，不靠父亲，我也能做到。我想证明，母亲的研究，不是‘无用之美’。”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方舟’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项目。”他一字一句地说，“它是我的证明。”
林晓雪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江浩宇对“方舟”如此执着，如此拼命。
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那是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对逝去母亲的承诺。
一个对自己的承诺。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轻，“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证明做出来。”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林晓雪听懂了所有的重量。
她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下午放你假。回去休息，或者……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继续工作。”江浩宇立刻说，“‘方舟’的架构优化，需要尽快开始。”
林晓雪笑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摇头，“那去吧。不过记得吃饭，记得喝水，记得——”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记得你不再是孤军奋战。”
江浩宇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总。”他叫住她。
“嗯？”
“刚才在会议室，”江浩宇推了推眼镜，“当我站起来，说出那些话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的心率是每分钟121次。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林晓雪看着他，笑了。
“那是因为，”她说，“你在做对的事。”
江浩宇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晓雪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暖。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张诚的电话。
“张诚，”她说，“帮我约华科的王副总吃个饭。对，就今天下午。另外，查一下智慧城市项目的所有资料，所有竞标方，所有关键人物——我今晚要看。”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江振华。
华科集团。
智慧城市。
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但她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方舟”。
她还有……江浩宇。
那个会用数学模型分析一切，但也会为了母亲的研究，在所有人面前挺直脊梁的年轻人。
她笑了。
那就来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
三、技术部的“军令状”，以及一个意外的拥抱
下午两点，技术部实验室。
江浩宇站在白板前，面前围满了工程师。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所以我们需要重构整个底层架构。”他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示意图，“目前的版本支持百万级并发，但要应对智慧城市的数据量，我们需要做到千万级，甚至亿级。”
他顿了顿：“这不仅仅是增加服务器那么简单。我们需要重写数据流处理模块，优化内存管理，重新设计分布式计算框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个月的工作量，压缩到……多少？
“时间呢？”王磊小心翼翼地问，“江老师，您觉得需要多久？”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如果按正常进度，至少六个月。”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六个月？智慧城市的招标下个月就开始了！
“但是，”江浩宇继续说，“如果我们采用新的并行算法，把任务拆解成更小的单元，并且……”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复杂的公式。
“……并且引入这个优化策略，理论上可以把时间压缩到两个月。”
“两个月？！”一个年轻工程师惊呼，“这不可能！光是测试就要……”
“测试可以并行。”江浩宇打断他，“我会写自动化测试脚本，覆盖率达到99%。另外，我们可以采用渐进式发布策略，先上线核心模块，再逐步扩展。”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但有力：“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意味着加班，意味着放弃休息，意味着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去。”
他顿了顿：“但‘方舟’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一个项目。它是一个证明——证明我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证明江城本土的科技公司，也能做出世界级的产品。”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有人要退出吗？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不会怪任何人。”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洗白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的年轻人。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好。”江浩宇点头，“那我们从现在开始。王总监，你负责调度资源。李工，你带人优化数据流模块。张工，分布式框架交给你。”
他开始分配任务，有条不紊，清晰明确。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完成，要达到什么标准。
这就是江浩宇的风格——永远清晰，永远高效。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江浩宇还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眉头紧锁。
突然，一杯咖啡出现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林晓雪站在旁边。
“听说你给技术部下了军令状。”林晓雪把咖啡递给他，“两个月，重构整个架构？”
江浩宇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也刚好。
“理论上可行。”他说，“但需要所有人的配合。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需要您的支持。服务器资源，人员调配，还有……应付可能来自华科的压力。”
林晓雪靠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看着他：“你怕你父亲施压？”
“不是怕。”江浩宇摇头，“是肯定会。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看着林晓雪：“这次他当着李局长的面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
林晓雪笑了。
“那就让他来。”她说，“我林晓雪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倒是你，江浩宇。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和你父亲正面冲突，这不是最优策略。”
江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些事，没有最优策略，只有该不该做。”
他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些公式。
“我母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浩宇，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骗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儿子，也是个诚实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突然。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又空白了。
心率监测——虽然没戴手环，但他能感觉到——又开始飙升。
呼吸乱了。
皮肤温度上升。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林晓雪抱着。
“江浩宇，”林晓雪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江浩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回抱了她。
很轻，很笨拙，但很真实。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晓雪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笑了。
“好了。”她拍拍他的肩膀，“去工作吧。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服务器，人员，钱——要多少有多少。”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不准熬夜。每天必须睡够七小时，必须按时吃饭。我会让张诚监督你。”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七小时太多。六小时就够了，可以节省……”
“七小时。”林晓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的。”
林晓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对了，”她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餐厅。”
“又是数据收集？”江浩宇问，耳朵还红着。
“不。”林晓雪微笑，“就是吃饭。”
她走了。
江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
许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乱。
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
事件：拥抱（第三次）
情境：工作场合，非私密空间
生理反应：心率升高，呼吸变化，皮肤温度上升（但幅度低于前两次）
情绪状态：复杂。包含感激、坚定、以及……温暖？
模型更新：拥抱的效用函数需要重新定义。它不仅仅是社交礼仪或情感表达，还可能具有……支持性功能？
他写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
主观感受：希望这个拥抱能更长一些。
他盯着这行字，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删除。
而是点击了保存。
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白板。
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很多很多工作要做。
但他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艰难的任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站在他这边。
因为有人说，会支持他。
因为有人给了他一个拥抱。
一个很温暖，很温暖。
温暖到让他想再收集一次数据的拥抱。
四、晚餐时的“坦白局”，以及一个无法计算的风险
晚上七点，一家私房菜馆的小包厢。
林晓雪点了一桌菜，但江浩宇吃得很少——他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林晓雪放下筷子，“菜不合口味？”
“不是。”江浩宇把手机推过来，“我在看华科的财报和近期动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林晓雪扫了一眼，挑眉：“你入侵了华科的内部系统？”
“没有。”江浩宇立刻否认，“这些都是公开数据。财报、招聘信息、专利申请、合作伙伴变更……通过交叉分析，可以推断出很多信息。”
他调出一个图表：“你看这里。过去三个月，华科在云计算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增加了47%，同时裁撤了三个传统硬件部门。这说明他们的战略重心正在转移。”
他又调出另一个图表：“再看这里。他们最近挖了三个顶尖的数据科学家，薪资都高于市场价30%以上。这不符合华科一贯的薪酬策略，除非……”
“除非他们有更大的计划。”林晓雪接话。
江浩宇点头：“而且这个计划，很可能和智慧城市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父亲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今天出现在会议室，绝不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林晓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灯光下，江浩宇的脸色很严肃，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锐利。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的年轻男生。
他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挺直脊梁说“我不同意”的江浩宇。
也是那个在白板前，冷静地说“两个月，重构整个架构”的江浩宇。
“所以，”林晓雪缓缓开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几种可能。第一，通过政府关系施压，让智慧城市项目招标条件向华科倾斜。第二，挖走‘方舟’的核心技术人员。第三，直接收购林氏——或者至少，收购‘方舟’项目。”
他顿了顿：“从成本效益分析，第三种可能性最大。收购是最快、最彻底的解决方案。”
林晓雪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听到江浩宇如此冷静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那你觉得，”她问，“我们该怎么办？”
江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有几个方案。”
他调出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反制策略分析》。
“方案一：加速‘方舟’的技术壁垒建设。我会在两个月内完成架构重构，同时申请核心算法的专利。这样即使华科收购了林氏，也无法绕过专利墙。”
“方案二：寻找其他战略合作伙伴。智慧城市项目体量太大，林氏一家确实吃不下。但如果能找到其他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形成联盟，华科就不敢轻举妄动。”
“方案三：最坏的打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前两个方案都失败，我可以带着‘方舟’的核心代码离开。我签了竞业协议，但我可以……”
“江浩宇。”林晓雪打断他。
江浩宇抬起头。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不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江浩宇皱眉：“但风险分析显示，最坏情况发生的概率是……”
“我说了，不需要。”林晓雪的语气不容置疑，“‘方舟’是林氏的项目，你是林氏的员工。如果华科真要动手，那也是我和江振华之间的战争。”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而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把‘方舟’做好。”
江浩宇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这不公平。”他说，“风险不应该由您一个人承担。”
“这就是老板该做的事。”林晓雪笑了，“不然我拿那么高的薪水干什么？”
江浩宇还想说什么，但林晓雪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了。吃饭。”
她给他夹了块鱼：“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江浩宇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林晓雪，最终拿起筷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显然还在想刚才的事。
“江浩宇。”林晓雪又叫了他一次。
“……嗯？”
“看着我。”
江浩宇抬起头。
林晓雪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父亲是个强大的对手。但我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强大的对手，有的比江振华更厉害。但我都挺过来了。”
她顿了顿：“所以，相信我，好吗？”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数据不支持盲目信任。我需要看到您的应对策略，评估风险系数，然后……”
“江浩宇。”林晓雪第三次打断他。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有时候，”她说，“人需要一点盲目的信任。”
江浩宇愣住了。
“就像你母亲相信数学一样。”林晓雪继续说，“她相信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骗人。那你相不相信，我林晓雪说能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江浩宇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总是理智、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他无法用数据描述的东西。
一些让他……想要相信的东西。
“我相信。”最终，他说。
林晓雪笑了：“很好。那现在，吃饭。”
这顿饭，江浩宇终于吃得认真了一些。
但林晓雪注意到，他还是会时不时看手机，眉头还是皱着的。
“还在想？”她问。
江浩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在想……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您的损失会有多大。”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表格：“我模拟了各种情境。如果华科成功收购林氏，按目前估值，您可能损失……”
“江浩宇。”林晓雪放下筷子。
江浩宇停住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林晓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名下的资产，不止林氏一家公司。”
江浩宇愣住了。
“我在海外有三个投资基金，国内有五个天使投资项目，还有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资产。”林晓雪微笑，“所以，就算林氏没了，我也饿不死。”
她顿了顿：“而且，你以为我真会坐以待毙，等着江振华来收购？”
江浩宇的眼睛亮了：“您有准备？”
“当然。”林晓雪靠回椅背，“我从第一天知道‘方舟’的潜力开始，就开始布局了。法律团队、财务顾问、战略伙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她看着江浩宇：“所以，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技术。商业上的事，交给我。”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说：“您和我父亲，在某些方面很像。”
林晓雪挑眉：“哪里像？”
“都会提前布局，都会考虑最坏情况，都会准备后手。”江浩宇推了推眼镜，“但您和他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什么不同？”
江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您不会为了目的，牺牲我在乎的东西。”
林晓雪的心，轻轻一跳。
“你在乎的东西？”她轻声问，“是什么？”
江浩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方舟’。我母亲的研究。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您。”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林晓雪看着江浩宇。
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总是理智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坚定，而温暖。
“江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嗯？”
“过来。”
江浩宇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林晓雪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次不是轻轻一碰。
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吻。
温柔，绵长，带着咖啡的苦和茶的香。
江浩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彻底死机。
所有数据，所有模型，所有公式——
全部归零。
只剩下这个吻。
这个真实的，温暖的，让他心跳停止的吻。
许久，林晓雪松开他，退后一步。
江浩宇还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呼吸完全乱了。
“这……这也是数据收集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林晓雪微笑，“这是答案。”
“什么……答案？”
林晓雪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刚才不是问，你父亲和我的不同是什么吗？”她说，“这就是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不会这样吻你。”
江浩宇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没有躲开。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需要更新模型。”
林晓雪笑了：“更新吧。我等着看。”
她坐回座位，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浩宇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许久，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筷子。
但他的手在抖。
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鱼肉。
“林总。”他突然开口。
“嗯？”
“我的心率，”他说，“现在是每分钟138次。”
林晓雪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江浩宇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所以我认为，接吻的生理反应强度，可能和情感投入程度正相关。”
林晓雪挑眉：“结论呢？”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结论是，我的情感投入程度……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高。”
他说得很学术。
但林晓雪听懂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很好。”她说，“继续收集数据。样本量越大，结论越可靠。”
江浩宇点点头，低头吃饭。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而林晓雪知道——
她的心跳，其实也很快。
只是她不会说出来。
有些数据，藏在心里就好。
五、深夜的代码，以及一个未发送的消息
凌晨一点。
江浩宇还在实验室。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三块显示器同时运行着不同的程序。
他在重构“方舟”的底层架构。
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需要绝对的专注，不能有丝毫分心。
但今晚，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
飘到那个吻上。
飘到林晓雪说“他不会这样吻你”时的表情上。
飘到他的心率数据上——138次/分，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才慢慢回落。
“专注。”他对自己说。
但大脑不听使唤。
它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反复分析那些数据，反复思考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感觉。
最终，他叹了口气，关掉代码编辑器，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情感模型重大更新_10.23版》
观察对象：林晓雪
观察者：江浩宇
时间跨度：10.1-10.23
数据来源：直接观察、交互记录、生理指标监测
他快速输入过去三周的观察数据。
从第一次见面，到第一次拥抱，到第一次接吻。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每一份……无法量化的感受。
核心发现：
1. 原有“理性决策”模型无法完全解释观察到的行为模式。观察者在面对对象时，多次做出不符合“最优策略”的选择。
2. 生理指标（心率、呼吸、皮肤电导率等）在特定交互情境下出现显著异常，且异常程度与交互强度正相关。
3. 对象的行为模式存在高度复杂性，但可预测性在缓慢提升——这可能意味着观察者正在“学习”对象的模式。
他停在这里，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输入了最关键的一段：
假设：观察者可能正在经历一种被称作“爱情”的情感状态。
依据：
A. 注意力资源过度分配（清醒时间的37%用于思考与对象相关的事）
B. 决策模式改变（开始考虑对象的偏好和感受）
C. 生理反应异常（见上文）
D. 出现“希望更多接触”的倾向（样本：三次主动拥抱，两次接吻后，期待再次发生的概率为89%）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爱情。
这个词，在他的数据库里，一直是个抽象概念。
一个由激素、神经递质、社会文化规范共同构建的复杂现象。
但现在，它变得具体了。
具体到林晓雪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
具体到她喝咖啡时微微皱眉的表情。
具体到她吻他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继续输入：
但该假设存在疑点：
1. 时间过短（仅23天），不符合“爱情”通常需要的时间积累。
2. 样本单一（仅一个对象），无法排除“特定对象吸引”而非“普遍爱情能力”的可能性。
3. 观察者自身的情感认知可能存在缺陷（阿斯伯格谱系特质可能影响情感体验和表达）。
他顿了顿，然后写下结论：
暂无法确定是否为“爱情”。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数据，更多……交互。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问母亲：“妈妈，爱是什么？”
母亲正在画一幅画——窗外的一棵树。她放下画笔，想了想，说：“爱就是你看到一棵树，觉得它很美，然后你想和一个人分享这种美。”
年幼的他不理解：“那为什么不自己看呢？”
母亲笑了，摸着他的头：“因为分享的时候，美会变成双倍。”
当时的他，觉得这个答案太不严谨了。
美怎么能变成双倍呢？美是主观感受，无法量化，更无法叠加。
但现在，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当他看到“方舟”算法突破时，他想告诉林晓雪。
当他证明“林雪猜想”时，他想告诉林晓雪。
当他吃到好吃的菜，看到好看的风景，甚至只是解出一道难题时——
他都想告诉她。
这算分享吗？
这算……爱吗？
他不知道。
数据不足。
无法判断。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晓雪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她发来的：记得睡觉。明天见。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关掉手机，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
屏幕上的字符又开始滚动。
一行行，一列列，精准而有序。
在这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清晰的，确定的，可预测的。
不像那个由激素和心跳构成的世界。
那个世界，太复杂，太混乱，太……难以计算。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点想。
再试一次。
再收集一点数据。
再看一眼，那个会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在沉睡。
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扇窗后，另一个人，也还没睡。
林晓雪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灯火。
她在想江浩宇。
在想他今天在会议室里挺直的脊梁。
在想他说“我不同意”时的坚定。
在想他分析华科动向时的专注。
也在想……那个吻。
她抿了口酒，笑了。
这个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诚发来的消息：林总，华科那边有动静了。他们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进军智慧城市领域。
林晓雪眯起眼睛。
果然。
江振华不会等。
她回复：知道了。把我们准备好的材料也发出去。明天上午九点，同步发布。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城市。
江城，这座她奋斗了十年的城市。
此刻，正被夜色温柔地包裹着。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战争就要开始了。
她和江振华的战争。
“方舟”和华科的战争。
而她，不会输。
因为她有江浩宇。
那个会用数学模型计算一切，但也会为了一个承诺，赌上一切的年轻人。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
“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是你的商业帝国厉害——”
她顿了顿，笑了。
“——还是我的数学天才厉害。”
酒杯轻碰玻璃。
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宣战的号角。
又像是……胜利的预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江浩宇还在敲代码。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战争。
他只知道，他要证明一些东西。
为母亲。
为自己。
也为……那个吻了他的人。
屏幕上的代码，像流淌的星河。
一行行，一列列。
照亮了他专注的脸。
也照亮了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