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学校后街一家挺安静的清吧,叫“旧年”。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这儿。那时候他穷学生一个,请我喝杯最便宜的啤酒都肉疼,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以后赚钱了给我买最好的。现在他大概能消费得起这里最贵的酒了,用他爸给的生活费,或者别的什么。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我们常坐的靠窗角落,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
他穿着件潮牌的印花T恤,头发刻意抓过,露出光洁的额头。确实好看,年轻蓬勃的好看,带着点没被生活捶打过的清爽渣男气。以前我就吃他这款,觉得干净,有少年感。
现在……只觉得那点清爽底下,可能早就泛了浑。
“姐姐!”他看见我,立刻扬起笑,伸手要拉我。
我避开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水。
他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工作不顺心?”
挺会演。我几乎要为他鼓掌。
“昨晚在哪儿?”我开门见山,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被霓虹染亮的半片天空上。
他顿了一下,随即语气轻松:“不是跟你说了嘛,跟哥们儿几个在图书馆赶作业,弄到挺晚的。累死了。”
“哪个哥们儿?”我抬起眼,盯着他。
他眼神飘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王锐他们啊,你知道的。”
“哦。”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唐茉发的那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他,“那这个女的是谁?你们图书馆新来的‘学习资料’?”
贺屿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否认,想解释,但证据糊脸,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有照片,一时间编不出新词。
“禾禾,你听我解释……”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惯常的、让我心软的急切。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诧异,“解释你怎么‘普通’地搂着别的女生?解释你们‘小组’作业需要贴那么近?贺屿,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不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有点慌了,伸手想抓我的手,被我再次躲开,“她就是我一学妹,昨晚大家一起玩的,她喝多了有点站不稳,我就扶了一下……真的,就扶了一下!照片角度问题!”
“扶了一下。”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贺屿,你以前搂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你说这样抱着,最有安全感。”
他的表情僵住。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我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毕业工作,你继续读书。我体谅你学业忙,开销大,出去吃饭看电影,十次有八次我掏钱。你生日,我攒钱送你那双你念叨了好久的球鞋。我加班到半夜回家,你一句问候都没有,在朋友圈给你学妹的**点赞评论‘美女贴贴’。”
“我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多包容一点,多教一点,没关系。”
“但我没教你劈腿,没教你撒谎。”
酒吧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的慌乱、心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还有一丝……被我戳穿后的难堪和恼怒。
他身体往后一靠,抱起手臂,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嘲讽的弧度。
“行了,乔禾。”他叫我的名字,不再叫姐姐,“说那么多没意思。”
“是,我昨晚是跟那学妹在一起了,怎么着吧?”
“我以为你跟那些盯着钱看的女人不一样,结果呢?动不动就是钱,就是我不懂事。是,你工作你牛逼,你赚得多,你了不起。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是吧?”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心脏那块木木的地方,彻底死了,连疼都没了。
他见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被镇住了,或者还在期待什么,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更足了。
“姐姐,”他换回那种带了点戏谑的称呼,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我,“咱们玩玩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玩玩而已。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把我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钉死在原地。
他大概觉得还不够,视线在桌面上一扫,看到我手机旁边放着的、我们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拍立得合照。照片里,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从后面搂着我,我手里举着个冰淇淋,阳光很好。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照片,看了看,然后,手腕一扬。
照片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旁边装饰用的、装着彩色玻璃砂的垃圾桶里。
“没意思。”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嘟囔了一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的潇洒。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淹没在彩色的砂砾里,一角还露在外面,上面是我模糊的笑脸。
原来心死透了,是真的能听见声音的。像什么东西,咔嚓一下,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没了。
然后,一股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两年的那团棉花,忽然就被他这粗暴的一把,扯掉了。虽然连着血肉,生疼,但至少,能喘气了。
我慢慢地,把目光从垃圾桶挪回到他脸上。
他甚至没再看我,侧着脸,拿出手机,手指划拉着,大概是在给那个灰粉色头发的学妹发消息,嘴角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就在这一刻。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咚一响。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