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就这一次,等我当上副厂长,咱们立马复婚!”男人紧紧抓着她的手,眼里全是情真意切的恳求。
旁边的婆婆尖着嗓子骂骂咧咧,“一个生不出蛋的鸡,还想霸占着我们家阿伟的福气?赶紧给我签了,别耽误他娶城里姑娘!”
苏青看着眼前这对演得情真意切的母子,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上辈子,她就是信了顾伟这句鬼话。
她信了他说这只是为了前程的权宜之计。
结果呢?
她被赶出家门,眼睁睁看着他风风光光娶了厂长的女儿,从此青云直上。
而她,像一块被榨干了油水的豆渣,被嫌弃地扔在角落里,最终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病死在阴冷的出租屋里,到死都没等到他承诺的“复婚”。
重活一世,回到签下离婚协议的这一天,苏青捏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忽然就笑了。
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解脱和讥讽。
好啊。
她拿起笔,在“苏青”两个字后面,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她过去愚蠢的一生,画上一个潦草又决绝的句号。
顾伟,这辈子,你的青云路,我苏青,不奉陪了。
“阿青,你……你真的签了?”顾伟看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一时间竟然有些愣住。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应付她的哭闹和质问,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干脆。
苏青将笔帽盖好,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签了,顾伟,我们离婚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顾伟心上,让他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婆婆王桂芬一把抢过协议,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脸上才露出狂喜的笑容。
“签了就好!签了就好!苏青,算你识相!”
王桂芬把那张纸宝贝似的叠好,揣进怀里,然后换上了一副刻薄的嘴脸。
“既然离婚了,你就不再是我们顾家的人了,这房子你也别住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顾伟皱了皱眉,“妈,你让她住哪儿去?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什么说!”王桂芬一巴掌拍在顾伟背上,“你忘了白家姑娘怎么说的了?她可不想看见家里有不三不四的女人!你想当副厂长,就得听我的!”
她压低声音,凑到顾伟耳边,“你傻啊,让她住这儿,万一她赖着不走,搅黄了你和白家的事,你哭都没地方哭!”
顾伟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对权力的渴望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苏青,避开了她的视线。
“阿青,妈说得对,你先……先回娘家住几天,等我……等我事情办妥了,就去接你。”
回娘家?
苏青在心里冷笑。
她父母早亡,唯一的哥哥也在前几年因为意外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她哪里还有什么娘家。
这些事,顾伟比谁都清楚。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这样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破房子。
“好。”
苏青吐出一个字,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平静得不像话。
她转身走进卧室,那是她和顾伟结婚三年的房间。
房间里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只是颜色已经有些发旧。
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王桂芬跟了进来,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她,生怕她多拿了顾家的一根针一线。
“这些衣服都是我们顾家买的,你不能带走!”
“这床单被套也是!你别想占我们家便宜!”
苏-青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最后,她的动作停在了一个放在床底的樟木箱子前。
那是她出嫁时,嫂子留给她唯一的嫁妆。
里面装着一些她母亲留下的旧物,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绸缎料子。
上辈子,她走得匆忙,忘了带走这个箱子,后来想回来拿,却被王桂芬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早就把箱子当柴火烧了。
她为此大哭了一场。
这辈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个箱子,她必须带走。
“这个箱子我要带走。”苏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桂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不行!这箱子也是我们顾家的!你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
她说着就要上前去抢。
苏青猛地转过身,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那眼神,陌生又锐利,让王桂芬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里面是我妈的遗物,你确定要抢?”
王桂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认输,“**遗物怎么了?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
“是吗?”苏青忽然笑了,“顾伟,你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向门口的顾伟。
顾伟被她看得一阵心虚,他总觉得今天的苏青很不一样,像是变了个人。
“妈,那箱子不值钱,就让她带走吧。”他走上前,打着圆场。
“你懂什么!”王桂芬不甘心,“她娘家早就没人了,一个穷光蛋,能有什么好东西!”
她笃定那箱子里肯定藏着钱。
苏青不再理会她,弯腰将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抱了起来。
箱子很重,压得她身体微微前倾,脚步有些踉跄。
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顾伟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走上前,想帮她一把,“阿青,我来……”
“不用了。”
苏青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她付出了三年青春,却只换来一身伤痕的家。
门外,八十年代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青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再也没有那个家令人窒息的霉味。
真好。
她抱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在筒子楼下的小路上。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知道,任何地方,都比顾家好。
就在她拐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自行车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
苏青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拽到了一边。
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苏青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五官轮廓分明,神情严肃。
男人扶着她站稳,松开了手,声音低沉有力。
“你没事吧?”
苏青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那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已经跑了过来,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我不是故意的,你没受伤吧?”
男人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视线落在苏青怀里的樟木箱子上。
箱子的一个角,被自行车撞坏了,裂开了一道口子。
男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苏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顾不上别的,赶紧将箱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查看。
还好,只是外面的木头裂了,没有伤到里面的东西。
她松了一口气。
“同志,你的箱子坏了,我赔你钱!”骑车的年轻人满脸愧疚。
“不用了。”苏青摇摇头。
她现在身无分文,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想节外生枝。
她抱起箱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
那个干部装的男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苏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我帮你。”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苏青犹豫了一下。
“我叫陆鸣。”男人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
陆鸣?
这个名字,苏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上辈子,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