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江南的春，是浸在烟雨里的。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纱，笼着粉墙黛瓦，笼着青石板路，也笼着楚家别苑那座精巧的水榭。雕花窗棂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了水汽，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随风飘落几片，无声地坠入碧绿的池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水榭内，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楚明月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一身藕荷色云锦春衫，衬得她肤光胜雪。她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水榭中央那个低头抚琴的身影上。
那是府中新来的琴师，唤作楚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拨弄着面前那张古朴的七弦琴。他不能言语，是个哑巴，据说是在一场大火中伤了喉咙。管家引荐时，只道他琴艺尚可，人也安静本分。此刻，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一串清泠如泉的音符便流淌出来，是时下江南最流行的《春江花月夜》。琴音婉转流畅，技艺娴熟，引得在座的几位闺秀轻声赞叹。
楚明月却微微蹙起了眉。
这曲子她听过无数次，名家弹奏的也不少。可眼前这哑巴琴师指下的琴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那流畅的旋律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滞涩。像春日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悄然涌动。尤其是当他的指尖划过某一根特定的弦时，那微不可闻的、几乎被完美技巧掩盖的颤音，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放下棋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凝在楚夜低垂的侧脸上。他神情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已融入琴中，只有那偶尔微微绷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琴音渐入佳境，水榭内一片静谧，只余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那淙淙流淌的琴韵。闺秀们沉浸在乐声中，或低声交谈，或含笑品茗。楚明月的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那琴音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细微的滞涩，而是变成了一种隐晦的、急促的催促。几个短促的、近乎刺耳的高音突兀地插入原本舒缓的旋律，如同急促的警铃，在她心头猛地敲响！
她猛地抬眼看向楚夜。
几乎就在同时，楚夜抚琴的手指骤然一变！原本行云流水的指法猛地转为刚劲急促，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轮拨、勾剔，一连串密集如骤雨般的音符骤然爆发！那不再是《春江花月夜》的婉约，而是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尖锐、急促、带着撕裂一切的警告！琴弦在他指尖剧烈震颤，发出濒临崩断的嗡鸣！
“铮——！”
一声刺耳欲聋的裂帛之音！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猛地弹起，在楚夜苍白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水榭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调惊得呆住，闺秀们花容失色，手中的团扇、茶盏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管家脸色煞白，正要呵斥这不知礼数的琴师。
楚明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琴音里最后的警示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几乎是本能地，顺着楚夜在断弦前那猛然抬起的、充满惊骇与决绝的目光，看向了水榭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假山方向！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嶙峋的阴影中闪现！
冰冷的箭头，在迷蒙的雨丝中反射出一点淬毒的幽蓝寒光，正正对准了水榭中央，对准了楚明月的心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
楚明月瞳孔骤缩，身体僵硬，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想躲，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在那淬毒的箭矢离弦而出，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她的刹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入肉声。
楚夜的身体猛地一震，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水榭冰凉光滑的地板上。那支淬毒的短箭，深深地没入了他单薄的背心，只余下染血的箭羽在外面微微颤动。
“啊——！”水榭内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闺秀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怒吼着拔刀冲向假山方向，与骤然现身的数名黑衣刺客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楚明月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青色身影，看着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目的鲜红，那血色在浅色的地板上洇开，触目惊心。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她脑中反复闪现——那决绝的扑挡，那沉闷的入肉声，还有他扑倒前，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浓烈到让她心悸的……眷恋？
她双腿一软，跌跪在楚夜身边，颤抖的手伸出去，却不知该碰哪里。他面朝下趴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背心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那血色迅速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衫，也染红了地面。
“你……”楚明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你……”
楚夜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抬起头。他的脸侧贴着冰冷的地板，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
他的目光，涣散而执着地，落在不远处那张断了一根弦的古琴上。
楚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几乎是爬了过去，将那张沉重的七弦琴拖到他面前。
楚夜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抬起，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抓住了琴身。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琴木上摸索着，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木纹。然后，他用那根染血的食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在琴身靠近琴轸的位置，刻下了两个字。
每一笔都带着血，每一划都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
“明……月……”
当最后一笔艰难地落下，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他涣散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楚明月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寂的黑暗，缓缓阖上。
水榭外的厮杀声似乎变得遥远。楚明月呆呆地跪坐在血泊中，看着琴身上那两个用生命刻下的、鲜血淋漓的字——“明月”。雨水顺着敞开的窗棂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也打湿了琴身上未干的血迹，将那两个字晕染得更加模糊，却又更加刺眼。
那字迹，那血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悲伤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哑巴琴师，为何会用生命来保护她？为何在临死前，要刻下她的名字？
水榭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