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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主的红烧肉与两个装修队
老洋房的钥匙交接和告别宴，安排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下午。
房子还是那个老样子，空荡、陈旧，蒙着灰尘，但已经属于顾家明和林薇薇了。空气中那股陈腐味似乎也淡了些，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竟显出几分生机。
顾家明和林薇薇提前带着清洁工具简单打扫了一下客厅区域，把巨大的壁炉周围擦干净，还搬来了几张临时借用的折叠桌和椅子。顾爸爸顾妈妈、林爸爸林妈妈也早早来了，好奇又激动地在空房子里东看看西看看，顾爸尤其对那个荒废的中式凉亭和几棵老树啧啧称奇。
约定的时间刚到，门口传来了汽车声。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停在路边，中介殷勤地引着两位老人下车，后面还跟着一对衣着考究、神情有些拘谨的中年夫妇——是老房主的儿子和儿媳，特意从国外飞回来处理房产和陪父母告别。
老房主姓周，周老先生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拄着一根光润的拐杖。周老太太则穿着暗红色的织锦旗袍，外面罩着开司米披肩，满头银丝挽成发髻，气质雍容。两位老人的脸上都带着岁月刻下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房子的不舍和眷恋。
在客厅里站定，周老先生环顾四周，目光在壁炉、高高的天花板、雕花的门楣上缓缓滑过，最终定格在顾家明和林薇薇身上。中介恭敬地将象征性的、擦得锃亮的黄铜大门钥匙递给了顾家明。
顾家明郑重地接过钥匙，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传承”。他看向周老先生，诚挚地说：“周老先生，周老太太，谢谢您们。我们会好好爱惜这个房子的。”
周老先生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后生仔，这房子…有年头了，也老了。我和老伴在这过了大半辈子，生了两个崽（指指身后的儿子），孙子孙女在这里也跑过闹过…日子都在这砖瓦缝里。”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它脾气不小，冬冷夏热，地板会咯吱响，雨水大了地下室还会返潮…你们要有耐心，多包容它。”
周老太太眼眶泛红，拉过林薇薇的手，轻轻拍了拍：“囡囡长得水灵，有福相。这房子女主人旺，旺家也旺福气。好好待它，它会回报你们的。” 她的眼神很慈祥，带着长辈的嘱托。
林薇薇心头发热，用力点头：“老太太，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它当成家，好好修整，好好住下去。”
简单的钥匙交接仪式后，就是周老先生坚持的“告别宴”。他让儿子儿媳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硕大的保温食盒和保温桶。
“小顾啊，薇薇啊，还有亲家们，” 周老先生招呼着大家，“外头饭店的菜，没意思。今天让老太婆做了几个她拿手的家常菜，还有我做的红烧肉！就在这，在这壁炉前，我们最后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吃顿便饭！”
保温盒打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油亮酱红的红烧肉，浓油赤酱的油爆虾，清炒菜心，金黄的葱油拌面，还有一大罐热气腾腾的腌笃鲜！都是最地道的本帮家常味！
折叠桌支起来，碗筷摆上，大家围坐在壁炉前（虽然没生火），竟也生出几分围炉夜话般的温馨。周老太太亲手给每个人盛汤夹菜，顾妈妈和林妈妈也热情地帮忙招呼。
“姆妈，这红烧肉做得太灵了！” 林薇薇尝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忍不住赞道。
“就是！老克勒（老绅士）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顾妈妈也竖大拇指。
周老先生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带着点得意：“几十年做下来，总有点心得。灶头都摸熟了。”
大家吃着聊着，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栋房子。顾家明趁机请教：“周老先生，我们拿到了房屋的原始图纸，看到地下室标注了一个储藏间，图纸上还说下面可能有早期的防空洞延伸结构？深度不明？您住这里这么久，知道这个吗？”
“防空洞？” 周老先生愣了一下，旁边的儿子也露出好奇的表情。周老先生放下筷子，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哦…你说那个啊。是的，早年乱的时候挖的。后来…大概我搬进来前十几年吧，里面就填埋封死了，上面盖了个储藏室放杂物。很深倒没有，就是个不大的通道，通不了多远。以前太潮，里面啥也不能放，早就废弃了。图纸上写的‘勿深挖’，对！封好了就别动了，免得麻烦。”
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地方，就是一个废弃填埋的旧防空洞口。顾家明和林薇薇也松了口气，至少排除了什么深不可测的地下迷宫的风险。
“那真是…有点可惜。” 顾家明笑道，带着点技术宅的惋惜，“本来还想着能不能开发点地下空间，比如做个酒窖什么的。”
“酒窖？” 周老先生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好主意！下面虽然废弃了，但填埋封死后，结构应该还算稳固。你们要是做酒窖，我看行！恒温恒湿，天然优势！” 他看向林薇薇，“囡囡以后设计累了，和先生下去挑瓶红酒，浪漫的！”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林薇薇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了：“爸（家明）这个想法好！复古防空洞酒窖！好有感觉！”
“就是！有腔调！” 顾妈妈拍手赞同。
顾家明心中也有了初步规划：深度不大，结构稳固，不影响主体建筑。做个精品小酒窖，存放他和薇薇喜欢的红酒，再放点茶叶，是个很棒的私享空间！这也算是老房子留给他们的一点独特“遗产”。
告别宴在温馨和不舍中结束。周老先生夫妇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眼中含泪，但终究释然地坐进车里离开了。
新老主人完成了温暖的交替。送走周老先生一家，中介也识趣地告辞，留下顾家明一家人站在属于他们的老洋房客厅里。
“好了！现在，这个老宝贝是真真正正属于阿拉屋里厢了！” 顾妈妈豪气地一挥手，“下一步！就是给它整容换新颜！家明，靠谱的装修队找好了没？”
“正在筛选呢，姆妈。” 顾家明拿出iPad，“我通过朋友找了几个口碑很好的团队，约了明天来现场看房报价。风格嘛…主要分两派。” 他划拉着屏幕。
周日下午，两家风格迥异的装修团队，几乎同时抵达了老洋房。
第一家团队叫“未来家”，队长姓王，三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背着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面塞满了各种激光测距仪、热成像仪、甚至还有小型无人机。团队成员也都很年轻，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看起来科技感十足。
“顾先生，林女士，几位好！” 王队长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我们来啦！高科技装修，省心省力！给您家来个全屋智能化、数字化改造！”
一进门，他就指挥手下拿出各种仪器。无人机“嗡”地一声升空，开始全方位扫描拍摄室内空间；几个小伙子拿着扫描仪对着墙壁、地板、梁柱“滴滴”作响，数据实时传到王队长手中的Pad上；还有人对准天花板开始用热成像检查线路…
“嚯！架势拉足了！” 林爸扶了扶眼镜，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Pad上快速生成的点云模型和3D结构图。
“侬看这个图，老灵额嘛！” 顾妈妈也啧啧称奇。
王队长滔滔不绝：“您看，我们通过扫描，连墙体内部的管线、钢筋走向都能精确定位！后续改造绝对安全无隐患！装修方案用BIM技术全流程模拟，VR沉浸式体验！智能家居系统全套安排，灯光、空调、地暖、安防、窗帘…手机一控！绝对现代化！未来感！”
顾家明作为建模师，对这套自然很感兴趣，频频点头。
第二家团队叫“老匠筑”，队长姓陈，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后跟着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师傅。他们没带什么花哨仪器，每人拎着一个传统的木工工具包。
“顾老板，林老板，几位好！” 陈队长说话带着点苏北口音，声音憨厚朴实，“我们队里老周、老李都是伺候了三四十年老房子的老师傅，啥疑难杂症都见过！” 他指了指身后几个头发花白、眼神沉静的师傅。
陈队长没有急着扫描，而是带着老师傅们不疾不徐地在房子里转悠起来。这里敲敲墙壁听声音，那里踩踩地板试承重，摸摸木雕窗框看腐朽程度，连地下室那个废弃储藏间和防空洞口，也仔细看了又看，还用鼻子嗅了嗅空气湿度。
“陈师傅，这房子…难点在哪？” 林爸好奇地问。
陈队长指着客厅一根木雕梁柱：“这柱子是好料，酸枝木，看着有点糟心，但龙骨没伤，修旧如旧最好，硬换可惜了。” 他又走到阳台，指着锈蚀的铁艺栏杆，“这个锈在里面了，全换新不搭调，得慢慢除锈补漆，费工费时，但修好了有古韵。” 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精准地落在那些真正需要“匠心”的地方。
“地下室防空洞，您想改酒窖？” 陈队长听完顾家明想法后，点点头，“想法挺好！封口做得严实，里面填埋得也扎实。空间不大，适合！不过老周（指着一位老师傅）说了，这种老结构，加固方式不能用新式的植筋膨胀，得用最老派的糯米灰浆配青砖墙，慢点，但透气性稳当！还有湿度控制，得留好通风管道位置…”
王队长那边高科技数据齐全，方案PPT炫目。陈队长这边没有文件，却句句直指老房子修缮的“筋骨”和可能的风险隐患，透着一股老辣的经验。
顾家明和林薇薇有点犯难了。现代智能确实吸引人，省心省力（至少在规划阶段）。但老匠人的经验和对手艺的坚持，似乎更能匹配这栋老房子的灵魂，尤其对于酒窖这种强调环境稳定性的改造。
晚上，两家团队的初步报价和建议书都发到了邮箱。
顾家明和林薇薇坐在灯下仔细研究。王队长的“未来家”方案很全面，高科技应用多，报价自然也高一些（含全屋智能系统和BIM设计费）。陈队长的“老匠筑”方案更专注于房屋结构、隐蔽工程和表面修缮（门窗地板等），智能化部分只简单列了可选基础项，报价相对朴实。
“家明，这…选哪个？” 林薇薇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方案，眉头微蹙。陈队长那边的老派工艺能保障房子“长寿”，但王队长的智能家居确实方便生活（尤其是孩子和老人）。那复古防空洞酒窖，两家倒是都按他们的想法做了初步规划。
顾家明也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他内心其实更倾向陈队长的专业和经验，但如何把现代化的居住便利性也融入进来？是折中选一家主导，另一家分包？还是强行融合两家？感觉都不够完美。
就在这时，顾家明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他疑惑地接起：“喂，您好？”
“是顾家明先生吗？您好！我是周伯钧。” 一个略带熟悉感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急切。
周伯钧？顾家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老房主的儿子！
“周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顾家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房子产权交接出了什么吗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