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凝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惊恐的脸。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别慌”,或者“会找到的”。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如果叶修辰真的死了,是不是就没人再逼她回娘家借钱了?是不是就没人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端着一碗温热的面条坐在门口等了?是不是就没人会在她每个月发工资后,小心翼翼地问她留多少家用?
不,不对。
苏雪凝猛地甩了甩头。她怎么会想这些?
她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叶修辰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怎么能在去工厂接受调查的路上出事?这让她怎么跟厂里交代?怎么跟苏家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向还在水里扑腾的工友。
“往下游找!”她喊道,声音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生硬,“下游有个回水湾,人可能漂到那里去了!”
她的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叶修辰走在河滩上,隐约听到了这声呼喊。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声音清亮,带着指挥的意味。是苏雪凝的风格。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叶修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他不再停留,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喧嚣和混乱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面只剩下三块五毛钱。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工资,前世省吃俭用都交给了苏家,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启动资金。
三块五,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或许不够。
但他记得,1978年的这个时候,海城往南的绿皮火车,有一趟是去广深方向的。票价大概是六块五。他得先想办法弄到剩下的三块钱。
叶修辰走出河滩,上了通往火车站的土路。
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那个叫叶修辰的男人,已经死在了1978年的这个夜晚。
活下来的,是方瑾年。
他大步流星,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路上回荡,坚定而清晰。
而在他身后,那只叼走了旧硬币的野狗,正沿着河岸奔跑。硬币在狗嘴里随着奔跑的节奏晃动,偶尔撞击狗牙,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最后,野狗钻进一片废弃的工棚,硬币从它嘴里滑落,掉进墙角的杂草堆里,再也不见天日。
1978年的夜,还很长。
他将那封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账本被他塞进怀里,硬邦邦的硌着肋骨。他沿着河滩往西走,避开主路,专挑荒地和芦苇丛。脚下的泥地松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他走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十分钟后,他听到了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他立刻加快脚步,从一处破损的铁丝网缺口钻了出去,眼前就是海城火车站的后门。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货运区。那里光线昏暗,堆放着麻袋和木箱。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铁皮屋檐下,飞蛾扑棱着撞在灯罩上。他蹲在阴影里,眯着眼观察。
货运区的入口处,几个搬运工正蹲在地上抽烟,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帆布手套的年轻人,正把一个大麻袋往板车上搬。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似乎力气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