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魏忠贤到来的间隙,朱由检并未闲着。
他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在东北角那片犬牙交错的区域。
辽东。
大明身上一道流血不止的巨大伤口。
前世作为旁观者,他可以纸上谈兵,指点江山。
但如今,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沦陷,都意味着无数百姓的哀嚎与将士的白骨。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零散分布在辽阔土地上的卫所和堡垒,眉头紧锁。
战线拉得太长,兵力过于分散,这在面对后金那群野狼般的铁骑时,无异于将一块块肥肉送到对方嘴边。
“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
朱由检喃喃自语,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放弃!
必须放弃那些深入敌后、补给困难、战略价值不大的突出据点。
将兵力与资源全部收缩,集中于宁远、锦州一线,构筑一条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意味着要主动放弃大片的疆土。
消息一旦传出,必然会引来朝堂上那些言官们山崩海啸般的弹劾,骂他“弃土之君”。
但朱由检不在乎。
虚名,远没有实实在在的胜利来得重要。
只要能守住宁锦防线,保住关宁铁骑这支大明最后的精锐,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那些骂声……
他瞥了一眼殿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魏忠贤这把刀磨好了,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王大伴!”朱由检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
“奴才在。”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待命。
朱由检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拟旨!”
他没有走任何程序,没有经过内阁票拟,甚至没有等到下一次朝会。
这就是君主的特权!
“传朕旨意,即刻起,起复致仕在家的前蓟辽督师孙承宗,命其官复原职,总督蓟辽军务!”
第一道旨意,就让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孙承宗!
那是帝师,是朝中公认的宿将元老,因为和魏忠贤不睦而被排挤致仕。
如今陛下刚刚表现出重用魏忠贤的姿态,却又立刻起复了孙承宗这位魏忠贤的“死对头”。
这一手……王承恩彻底看不懂了。
陛下的心思,果然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朱由检没有理会王承恩的震惊,继续下令。
“再传旨,擢升辽东巡抚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督师蓟辽,赐尚方宝剑,总领关内外兵马,凡边关将领,有不从号令者,可先斩后奏!”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天雷,在王承恩的脑海里炸响。
兵部尚书!督师蓟辽!赐尚方宝剑!
这是将整个大明北方的防务,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袁崇焕一人手中!
如此信任,如此放权,纵观大明立国以来,也属罕见!
“另外,告诉袁崇焕,朕准他便宜行事之权。辽东战局,由他全权做主,无需事事请奏。打赢了,朕为他记功;打输了,朕替他担着!”
王承恩握着毛笔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多年,从未见过陛下有过如此的魄力与担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任了,这简直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袁崇焕的身上!
“还有!”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冰冷,“传旨户部,不管用什么方法,一个月内,必须给朕凑齐两百万两白银,优先供给辽东边军,作为军饷和粮草补给!若有拖延,朕拿户部尚书是问!”
“陛下……”王承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国库……国库已空啊……”
“朕不管!”朱由检猛地一甩袖子,打断了他的话,“那是户部尚书该考虑的事情!他若凑不齐,就让他摘了乌纱帽滚回家去!朕的将士在边关流血卖命,决不能再让他们饿着肚子!”
“奴才……奴才遵旨!”
王承恩被朱由检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霸道气势所震慑,再也不敢多言,连忙低头,将这一条条惊世骇俗的旨意,用颤抖的笔迹记录下来。
写完之后,他捧着圣旨,感觉这薄薄的几张纸,重如泰山。
今日的陛下,与往日判若两人。
无论是斩杀言官叛徒的杀伐,还是此刻布局边关的决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魄力。
曾经那个在朝堂上还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年轻君主,仿佛一夜之间,就蜕变成了一位手腕强硬、心思深沉的铁血帝王。
这种变化,让王承恩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脸上那副震惊与困惑交织的复杂表情,心中了然。
他缓和了语气,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那片区域,开口解释道:
“王大伴,你看这里。”
“我们的防线,如同一张摊开的手掌,五指张开,看似广阔,实则虚弱无力,敌人可以从任何一个指缝间穿过,攻击我们脆弱的掌心。”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五根手指,全部收回来,握成一个拳头!”
朱由检猛地将手掌握紧,在地图上宁锦防线的位置重重一捶。
“朕要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这里!用这个拳头,去狠狠地砸向后金的脸!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这番简单粗暴却又形象无比的比喻,让王承恩瞬间茅塞顿开。
他虽然不懂什么精深的兵法,却也立刻明白了“集中兵力,重点防御”的道理。
将复杂的战略思想,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清楚。
陛下……陛下的军事眼光,竟然已经高到了如此地步!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背影,眼神中的敬畏之心,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是何其可笑。
这位脱胎换骨的陛下,胸中早已有了定国安邦的万千沟壑。
自己要做的,不是去质疑,不是去揣测,而是毫无保留地去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
“奴才明白了。”王承恩深深地低下头,语气无比虔诚,“陛下深谋远虑,奴才……万万不及。”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番话,已经彻底收服了这位贴身大伴的心。
边关的棋局已经落下,接下来,就该看朝堂之上,那把即将举起的屠刀,如何挥舞了。
“陛下,”王承恩躬身道,“魏公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朱由检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之上,脸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帝王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