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车流平稳。
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的奥迪A6L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滴黑色的水珠,安静地向前滑行。
从北京到我的老家,全程一千多公里。
开车需要十几个小时。
我不再是那个要在绿皮火车上挤两天一夜的女孩了。
我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服务区停下,喝一杯热咖啡。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十四年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了一部快进的电影。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两天后,我下了高速,驶入了通往县城的省道。
道路两旁的景象开始变得熟悉。
再往前开,就是通往我们村的乡道。
让我意外的是,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路两旁还装上了太阳能路灯。
我知道,这都是我寄回家的钱,由我爸和三叔张罗着修的。
车开到村口,我停了下来。
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还在。
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我的车一停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村庄,一辆黑色的奥迪,实在是太扎眼了。
他们交头接耳,猜测着车里是什么大人物。
我没有立刻下车。
我摇下车窗,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村里的房子,大多都翻新了。
不再是我记忆里那种低矮的土坯房。
远处,有两栋楼房特别显眼。
一栋,是三叔家那栋崭新的三层小楼,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另一栋,在它的不远处,显得灰暗而破旧。
那是二叔陈富贵的家。
我正看着,一个身影从村里的小卖部里走了出来。
是二叔。
他比记忆里老了很多。
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
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棉袄,手里提着一瓶廉价的白酒。
他似乎心情不好,耷拉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没有注意到路边的这辆豪车。
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就在他要与我的车擦身而过的时候。
我按了一下喇叭。
“嘀”的一声,不响,但很清脆。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
当他看到车窗后我的脸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白酒洒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念念?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我对他微微一笑。
二叔,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声“二叔”,像一个开关,让他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哎呀!真是念念啊!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咋开上这么好的车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
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羡慕。
我说,刚到。
他赶紧点头哈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可真是咱老陈家的骄傲!
出息了,真是有大出息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
比你二叔这辈子见的钱都多!
他的话,和十四年前,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他干咳了两声,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念念啊。
你看,你现在这么有本事。
你堂弟,陈明,你也知道。
不争气,到现在还没个正经活儿干。
你看……能不能……
他舔着脸,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能不能给你弟在城里安排个工作?
不用太好,有个活干就行,别让他天天在村里晃荡。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写满讨好和算计的脸。
十四年前,就是这张脸,说女娃读书是赔钱货。
十四年前,就是这张脸,说八千块能再娶个媳妇。
现在,他却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我,给他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找一份工作。
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只是看着他,慢慢地说道。
二叔,这事儿……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脸上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我们回家慢慢说。
说完,我升上车窗,发动了汽车。
奥迪A6L平稳地驶过他身边,把他和一地的碎玻璃,都留在了身后。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