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十四年,弹指一挥间。
从1999年到2013年。
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也一样。
在外企的头几年,我几乎是拿命在拼。
市场部的工作,听起来光鲜,实则全是琐碎和压力。
做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
英语口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穿衣打扮在同事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不要命的努力。
别人八小时下班,我工作十六个小时。
别人周末逛街看电影,我在公司加班,研究产品和市场。
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
很快,我就从一个连PPT都做不好的管培生,变成了小组的业务骨干。
我做的市场方案,数据最详实,逻辑最清晰,可行性最高。
我谈下的客户,都成了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
我的第一个机会,是在入职第三年。
公司要开拓西部市场,那是个苦差事。
很多人都不愿意去。
我主动请缨。
我在西部那个陌生的城市,一待就是两年。
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成功了。
我为公司在那片空白的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建立了一个稳固的据点。
当我回到北京总部时,职位已经变成了市场部经理。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月薪也涨到了五万。
我终于在北京这个巨大的城市,有了一丝立足的底气。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爸妈和三叔三婶,都接到了北京。
带他们去天安门,去故宫,去长城。
带他们吃了一顿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烤鸭。
三叔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手一直在抖。
他说,念念,这太贵了,一顿饭能顶咱家半年收成了。
我说,三叔,你吃。
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吃。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和三叔喝醉。
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在异乡的饭店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我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寄钱。
三叔家的二层小楼,成了村里的地标。
比二叔家的气派得多。
我给家里买了拖拉机,买了电视,买了洗衣机。
我爸妈和三叔三婶,再也不用下地干活了。
他们的生活,被村里所有人羡慕着。
三叔的儿子,我的堂弟陈峰,也顺利娶上了媳妇。
用的是我盖的新房,给的彩礼也是我出的。
婚礼办得很风光。
听说,二叔一家没来。
而二叔陈富贵家,这十几年来,却像是走了下坡路。
他当年引以为傲的“万元户”身份,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浪潮里,很快就变得不值一提。
他倒腾化肥的生意,因为被人骗了,赔了个底朝天。
从此一蹶不振。
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地过活。
他那栋曾经风光无限的二层小楼,经过十几年的风吹日晒,瓷砖脱落,墙皮斑驳,显得又旧又小。
尤其是在三叔家那栋亮堂堂的新楼旁边,更是相形见绌。
最让他操心的,是他的儿子,陈明。
陈明从小被二叔二婶惯坏了,好吃懒做。
书没读进去,一天到晚在村里游手好闲。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却因为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也没个正经工作,一直找不到对象。
成了村里的笑话。
此消彼伏。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
当年高高在上的那一家,如今却落魄了。
当年被踩在泥里的我们,却扬眉吐气了。
这十四年,我一步步往上爬。
从经理,到高级经理,再到市场总监。
我买了房,买了车。
我成了别人口中成功的“陈总”。
我穿上了得体的职业套装,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我和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商人谈判。
我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布鞋,在北大校园里自卑地低着头的农村姑娘。
但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二叔二婶刻薄的嘴脸。
想起那飘落在地上的五十块钱。
也想起三叔卖掉老黄牛后,那黝黑脸上憨厚的笑。
有些债,是要还的。
有些恩,也是要报的。
2013年春节前,我处理完公司所有的事情。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开着我新买的奥迪A6,踏上了回家的路。
十四年了。
我没有在春节回过一次家。
今年,我该回去了。
回去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事。
做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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