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们正走向村东头那座二层小楼。
红砖,白瓦,院墙上贴着亮晃晃的瓷砖。
那是二叔陈富贵的家。
我口袋里揣着一张纸。
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张纸很重。
它需要八千块钱才能兑现。
我爸抽了一夜的旱烟。
家里的钱,翻个底朝天,只有五百三十六块七毛。
天亮的时候,我爸哑着嗓子说。
去求你二叔。
我妈的脚步在二叔家门前停下。
她搓着衣角,脸上是讨好的笑。
我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二婶吴彩霞正在院里喂鸡。
她看见我们,眼皮一翻。
哟,嫂子来了。
我妈的腰弯得更低。
彩霞,富贵在家不。
二婶把瓢里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
找他干啥,又没钱借。
一句话,把我妈钉在原地。
院里的鸡咯咯地叫,抢食地上的玉米。
我妈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口狂跳。
不是,彩霞,俺们家念念……
念念咋了。
二婶打断她。
考上大学了?
我妈赶紧点头。
考上了,考上北大了。
二婶撇撇嘴。
北大?北京的大学?那有啥用。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几个邻居听见。
邻居们停下脚,朝这边看。
我感觉他们的目光像针,扎在我背上。
我妈还在解释。
是好大学,全国最好的。
二婶笑了。
再好的大学,出来还不是嫁人。
女娃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
到时候看不上农村的,又嫁不进城里,不是砸手里了。
她的话一句句往外蹦。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传来嗑瓜子儿的声音。
二叔陈富贵的声音飘出来。
你嫂子懂个屁。
女娃就是赔钱货,还想上北大?
上天得了。
八千块,我都能再娶个媳妇了。
借给你们?下辈子吧。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点都不疼。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拉着我,转身就走。
富贵,俺们不借了。
二婶在我们身后喊。
嫂子慢走啊。
哦对了,这五十块钱拿着,给念念买点糖吃。
一张钞票从院墙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我的脚边。
像一个巨大的耳光。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妈,我们走。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不捡。
我拉着我妈,一步一步离开村东头。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回头,会忍不住把那栋红砖小楼烧了。
回到家。
我爸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看见我们,他张了张嘴,没问。
我妈一进屋,就趴在床上哭。
我爸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
我去。
他说。
我拉住他。
爸,别去。
去了也是白去,就是跪下,他们也不会借。
我爸的眼睛红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咋办啊。
他说。
那可是北大啊。
我看着墙上贴满的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全是第一。
那些奖状,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笑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递给我爸。
爸,不念了。
我出去打工,过两年,给家里盖新房。
我爸接过通知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字。
北京大学。
夜里,我听见我妈在哭。
我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梁。
我在想,也许二叔说的是对的。
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配有梦想。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院门被敲响了。
我爸披着衣服出去。
是三叔陈建军。
三叔比我爸小五岁,背已经有点驼了。
他看起来比我爸还老。
哥。
三叔的声音带着沙哑。
我起来了。
看见三叔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塞到我爸手里。
哥,这里是八千三百块。
我爸愣住了。
建军,你哪来这么多钱?
三叔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我把牛卖了。
牛?
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你把家那头黄牛卖了?
那不是给你家小峰娶媳妇攒的吗?
三叔摆摆手。
媳妇可以再攒,念念上学等不了。
咱老陈家,好不容易出了个北大的。
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站在门后,浑身都在抖。
三婶也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拉住我的手。
念念,好好念。
别辜负你三叔。
咱家的牛,没白卖。
我看着他们。
三叔的解放鞋,鞋头已经开了个大口子。
三婶的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跪了下去。
朝着三叔三婶,磕了三个头。
地上很硬。
额头磕得生疼。
我告诉自己。
陈念,记住今天。
记住这两家人。
记住那五十块钱的羞辱。
记住这八千三百块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