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的邮政汇款单,在小小的村邮局里引起了轰动。
邮递员老王反复核对着上面的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念,寄给,陈建国。
地址是老陈家那个破败的老院子。
老王把汇款单递给我爸时,手都在抖。
建国,你闺女出息了。
真出息了!
我爸看着那张单子,像看着一张符咒。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村子。
念念在北京挣大钱了!
一个月一万多!
一万多是多少钱?
没人能具体说上来。
他们只知道,那是他们种一辈子地都挣不来的钱。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羡慕的,嫉妒的,说酸话的。
说什么的都有。
我爸拿着那张汇款单,没回家。
他直接去了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编筐。
这是他农闲时唯一的收入来源。
一个筐,卖五块钱。
看到我爸,三叔抬起头,露出憨厚的笑。
哥,你咋来了。
我爸把汇款单递过去。
建军,这是念念寄回来的。
三叔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递了回来。
哥,这钱我不能要。
念念一个女娃,刚上班,用钱的地方多。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建军,你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念念?
三叔急了。
哥,我不是那意思。
我爸打断他。
这钱,是念念孝敬你跟三婶的。
她说,当年你卖牛的恩情,她一辈子都记得。
这只是第一笔。
以后还会有。
她只有一个要求。
把家里的老房子推了,盖新的。
盖二层小楼,贴白瓷砖,装不锈钢大门。
要盖全村最好的。
三叔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快五十的汉子,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三婶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捂着嘴就哭了。
我爸把汇款单硬塞进三叔手里。
建军,收下。
这是念念的一片心。
你不收,就是让她在外面也安心不了。
咱老陈家的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受了恩,就得知恩图报。
三叔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比我爸还厉害。
他没再推辞。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听念念的。
这件事,成了我们村几十年来最大的新闻。
自然也传到了二叔陈富贵耳朵里。
那天,二叔正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吹牛。
说他最近又倒腾了一批化肥,能挣多少多少钱。
有人就把我寄钱回家盖房的事说了。
二叔听完,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
一万块?
她一个黄毛丫头,在哪挣那么多钱?
别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
富贵,你这话就难听了。
人家念念是正儿八经的北大学生,在大公司上班。
二叔冷笑一声。
大学生?大学生能马上挣这么多钱?
我告诉你们,女娃的钱,靠不住。
今天有一万,明天就没了。
还盖楼?
我等着看他家盖成什么样。
别到时候盖了一半,没钱了,成个烂尾楼,让人笑话。
二婶吴彩霞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给别人家盖房子,真是个赔钱货。
以后嫁出去了,那房子跟她有半点关系?
脑子读傻了。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把周围的人说得都沉默了。
没人再敢搭腔。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嫉妒了。
是眼红了。
当年他们家盖二层小楼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
陈富贵在村里走路都是横着走的。
他没想到,这才几年过去。
那个他连正眼都瞧不上的侄女。
那个被他断言“读傻了”的赔钱货。
竟然有能力,给村里最穷的三弟盖一栋比他家还好的房子。
这种心理落差,让他快要发疯。
我爸后来在信里跟我说了这些。
信的最后,我爸写道。
念念,别管别人说啥。
你二叔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你安心工作,家里一切有我。
我看着信,笑了。
笑得很冷。
二叔,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之间的账,要慢慢算。
很快,三叔家的地基就打好了。
我爸亲自监工。
请了全村最好的工匠。
用的全是最好的料。
红砖,水泥,钢筋。
一车一车地往村里拉。
那段时间,三叔家门口比赶集还热闹。
全村的人都跑来看。
他们看着地基一天天起来,看着墙体一天天增高。
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二叔陈富贵再也不去村口小卖部了。
他每天黑着一张脸,从地里回来,路过三叔家的工地。
他会停下来,看很久。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二层小楼,很快就要被比下去了。
他作为村里“首富”的优越感,正在被一块一块的红砖,无情地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