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珏步入殿中,步履沉稳,走到上首那把紫檀木雕龙大椅前,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逐一扫过跪在下面的四人。
目光所及,南城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傅执咬紧了牙关,翊王脸上的假笑僵硬了几分,唯有周砚青,依旧垂眸静跪,仿佛置身事外。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南城王粗重的喘息和傅执因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以及青铜壁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离尘宗的小师妹穆棱,偷偷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得笔直的周砚青,又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交叠在膝前的小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身旁的林小满则大胆得多,目光灼灼地在周砚青昳丽却冷清的侧脸上流连,毫不掩饰欣赏之色,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脸颊也微微发热。
良久,颜珏冰冷的声音才在这空旷冷肃的殿中响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谁来告诉朕,”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砚青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岳般的重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南城王颜烁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牵动了嘴角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急声道:“皇兄!是傅执这厮!他抗旨不遵,私自出府,还在宫中冲撞臣弟!臣弟不过是训斥他两句,他便如疯狗般扑上来撕打!周砚青……周大人路过,非但不劝阻,反而……”
他怨恨地瞪了一眼周砚青,又瞥向翊王,“四哥带着侍卫上来,不知是想拉架还是想助拳,混乱中就打作一团了!皇兄,臣弟冤枉啊!”
“你胡说!” 傅执嘶声打断,额角纱布渗出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更添几分狰狞,“分明是南城王殿下出言侮辱,提及昨日……昨日微臣御前失仪之事,言辞不堪入耳!微臣一时激愤,上前理论,殿下便命侍卫驱打!至于周大人与翊王殿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砚青和另一侧的翊王,“微臣不知他们为何在此,但混战之中,拳脚无眼……”
“傅参军这话说的,” 翊王颜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只是脸颊的淤青让他这笑容显得有些古怪。
“本王不过是恰巧路过,见五弟与你争执,好心上前劝解。谁知你们二人不听劝告,反倒动起手来,本王侍卫上前阻拦,也被卷入。至于周大人……”
他看向周砚青,眼神微闪。
“周大人似乎是想分开斗得最凶的傅参军与五弟,却不慎被波及。说起来,周大人身手不错,若非他恰到好处地挡了几下,五弟这脸上,恐怕不止这点淤青。”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解释,又像暗指周砚青并非全然被动。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七位修仙者,此刻都集中在了尚未开口的周砚青身上。
周砚青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依旧清澈沉静,映不出丝毫波澜,也映不出殿中任何人的影子。
他没有看愤怒的南城王,没有看激动的傅执,也没有看意有所指的翊王,只是平静地望向御座上的颜珏。
“回陛下。”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在这空旷的殿中异常清晰。
“臣奉召入宫,行至紫寰殿外青石广场,见南城王殿下与傅参军争执。臣欲绕行,南城王殿下出言,提及傅参军昨日御前之事,语涉……长宁殿下清誉。”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到御座上颜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也感受到身侧傅执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加重的呼吸。
“傅参军闻言激动,上前理论,南城王殿下命侍卫阻拦,推搡间,傅参军摔倒,额头伤处崩裂。”
“翊王殿下此时率侍卫赶到,命人制住傅参军。臣见傅参军伤重,恐生意外,上前欲查看其伤势,并请翊王殿下约束侍卫,勿要再动手。”
“南城王殿下不允,斥臣多管闲事,并挥拳相向。臣格挡。翊王殿下侍卫见状,亦向臣出手。臣为自保,不得已出手,期间不慎碰到南城王殿下与翊王殿下。混乱由此加剧,直至金吾卫赶到。”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皇帝颜珏的话被殿门外骤然响起的一声通禀打断,那声音清亮中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侍立在门边的掌事太监躬身,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想见见诸位仙师。”
“既如此,诸位仙师不如先往慈宁宫一行,面见太后娘娘,至于其他明日再说。”
跪在地上的四人,除了周砚青,其余三人明显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心思浮动。
南城王和翊王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撇开,傅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七位修仙者闻言,再次迅速交换了眼色。
林皎,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端方矜贵的姿态,向御座上的颜珏行了一礼:“陛下安排,我等自当遵从。”
“李德全你带那诸位仙师去吧,朕就先把这些事给处理了。”
“奴才遵旨。” 大太监李德全立刻躬身应下,然后转向七位修仙者,脸上堆起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诸位仙师,请随奴才这边来。”
林皎率先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如此,我等先行告退,陛下万安。”
其余六人也随之行礼。
“嗯,去吧。代朕向太后问安。”
颜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跪着的四人身上,显然心思已不在此。
林皎等人不再多言,跟着李德全转身向殿外走去。
经过跪着的四人身边时,离尘宗小师妹穆棱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周砚青。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垂眸静跪的姿势,侧脸在昏黄光影下静谧如玉,仿佛外界的一切安排、离去的人群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他浓密的眼睫垂下形成的阴影里,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仿佛深潭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随即又归于绝对的平静。
穆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匆匆跟上师兄师姐的步伐。
林小满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不能留下来看皇帝怎么处理这几人有点可惜,尤其是那个漂亮又古怪的周砚青会是什么下场。
她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张望了一下,被姜似一道清冷的眼神止住,才悻悻地转回头,小声嘀咕:“皇宫规矩真多……”
天枢阁百晓生走在最后,他手中那卷竹简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
在即将迈出殿门的刹那,他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仿佛无形的笔触在空中记录下了什么,随即恢复如常,白衣飘飘,随着众人消失在殿门外。
沉重的殿门在李德全和修仙者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殿内,光线似乎因人数的减少而黯淡了些许,青铜壁灯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更加清晰,混合着南城王愈发粗重不安的呼吸,以及傅执压抑疼痛的抽气。
“砚青起来。”
皇帝颜珏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清晰无比。
跪在地上的另外三人——南城王颜烁、翊王颜烁、傅执——猛地一震,齐齐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又愕然看向身旁的周砚青,脸上写满了错愕、惊疑。
陛下……竟然只让周砚青起身?凭什么?
周砚青垂下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他并未迟疑,只是依言,双手撑地,动作流畅而稳定地站了起来,重新垂手侍立。
朱红的衣摆拂过地面,带起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他依旧微微垂着眼眸,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身边依旧跪着的三人,仿佛只是遵从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颜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难明,那里面似乎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审视。
他没有立刻对周砚青说什么,而是重新将视线转向地上依旧跪伏的三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南城王颜烁,信口雌黄,构陷臣子,在宫中挑起事端,禁足王府三月,罚俸一年,好好给朕抄写《宗室训诫》百遍,静思己过!”
南城王脸色瞬间惨白,想要申辩,却在对上皇帝毫无感情的目光时。
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颓然叩首,声音发颤。
“臣……臣弟领旨,谢陛下……开恩……”
三个月禁足,罚俸倒是小事,当众被如此严厉斥责并罚抄训诫,无疑是极大的羞辱和惩戒。
“翊王颜烬。”
颜珏继续,声音更冷了几分。
“身为兄长,不思调解,反带甲卫介入弟臣争执,行迹可疑,有蓄意扩大事态之嫌。同样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你府中侍卫统领及今日随行侍卫,全部交由宗人府核查今日行止动机,若有任何不轨,严惩不贷!”
翊王他深深伏地,声音干涩:“臣弟……知罪,领旨谢恩。”
再无半分之前的散漫。
最后,颜珏看向额头仍在渗血,脸色惨白的傅执,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
“傅执,你御前失仪在先,今日又于宫禁之内与亲王争执,虽事出有因,然行为失当,亦有罪责。念你伤重,且昨日朕已有惩处,今日便不再叠加。回府后,除了养伤,给朕闭门思过,将《臣轨》抄写五十遍,好好想想何谓为臣之道!若再敢有失体统,两罪并罚!”
傅执身体晃了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闷响,声音嘶哑。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处置完三人,颜珏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仿佛挥开几只恼人的苍蝇:“都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臣弟/微臣,告退。”
三人如蒙大赦,又狼狈不堪,连忙起身,踉跄着、互相搀扶着,也不敢再看周砚青一眼,匆匆退出了大殿,身影仓皇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殿内,终于只剩下皇帝颜珏,和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周砚青。
“没吃亏吧?”颜珏走到周砚青面前,停下了脚步。
颜珏细细地扫过周砚青周身,最后落在他那昳丽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尤其留意他颈侧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以及衣襟袖口是否有破损或暗色。
“回陛下,皮肉小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道,“只是衣袍有些褶皱,稍后整理便好。”
“皮肉小伤?”颜珏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抬手,这次不再是虚指,而是直接伸出两指,轻轻碰了碰周砚青颈侧那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与周砚青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
“这里,是被老四身边那个用刀背的侍卫刮到的?还是老五那混账东西的指甲?”
这动作和问话,已全然超出了君臣的界限。
周砚青身体微微僵住,却没有避开。那温热的触感让他长睫轻颤了一下。
随即恢复平静,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绯色,快得如同错觉。
“当时太乱了,臣也不清楚。”
“不清楚?” 颜珏重复了一句,指尖终于移开,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那处痕迹上,眉头拧得更紧,“你周砚青也会有不清楚的时候?”
这话带着点惯常的,近乎责备的熟稔,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这人总是对自己身上的磕碰伤痕含糊其辞,每每被他追问到底。
周砚青抿了抿唇,没接这话。
见他沉默,颜珏哼了一声,倒也没再逼问。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却沿着周砚青的脖颈、肩膀、手臂细细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却又总是把自己弄出瑕疵的玉器。
“身上呢?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老四那几个侍卫,下手没个轻重。”
他语气里的关切不再掩饰,甚至带着点隐隐的后怕。
他知道周砚青身手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在那种混乱场面下,若真有个闪失……
“没有。”
周砚青回答得很快,这次抬起了眼帘,目光清正地看向颜珏,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无碍,还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关节,动作流畅自然。
“陛下放心,臣真的没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略有些褶皱和沾染了尘土的朱红衣袖上,声音低了些,“这身官袍,怕是要浆洗一下了。”
颜珏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气结,又有点无奈。
还是这副德性,从小到大,但凡真受了什么委屈或伤痛,总是轻描淡写,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就扯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盯着周砚青看了几息,忽然伸手,不是去碰他,而是直接拽住了他一边的袖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砚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身体再次微僵,却没有挣扎,只是略带疑惑地看向他:“陛下?”
颜珏没说话,只垂眸看着那袖口上明显的灰尘痕迹,还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细小裂口。
他的脸色沉了沉,指腹摩挲过那道裂口边缘,眼神锐利,“还说没事?”
他声音低沉,“这是刀尖划的,还是侍卫的佩饰钩破的?若是再偏一寸,伤到的就不是衣服了。”
周砚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才注意到袖口上的裂口,沉默了一下,才道:“应是混乱中,被翊王殿下某位侍卫腰间的佩刀璏刮到了。臣未曾感到疼痛,想来只是蹭破了外袍。”
他说得轻描淡写,颜珏的脸色却并未好转。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周砚青,仿佛要确认他每一寸骨头都完好无损。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