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他是皇兄身边的得力之人,才学品性,朝野皆有公论。君子端方,清慎勤勉,堪为百官表率。”
颜霁答得中规中矩,皆是朝堂上对周砚青的公开评价,不涉私见,不露情绪。
“你总是这般……”他话未说完,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颜霁脸上,那属于皇帝的威严尽数退去褪去,倒显出几分长兄追问妹妹私话般的执着,“那些场面话,朕听得多了。朕是在问你,撇开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她略作停顿,似在斟酌用词,方才继续道:“其人如孤峰寒玉,清辉自照,却也……难以亲近。行事过于恪守己道,不徇私,不转圜,有时难免失之……孤峭。”
“孤峭……”颜珏重复着这个词,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若有所思,“为什么这么说?”
“臣妹,今日看见……”
颜霁将今日在莲池所见所闻都仔仔细细的讲给颜珏说。
“用餐颇急……”颜珏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别的什么,“他这个脾气啊……还是这般……” 语气倒不像是责怪,反而有几分了然,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颜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颜霁见状便不再言语,而是低着头,静静的饮着茶。
“朕想给小七你与砚青赐婚,你意下如何?”
颜珏的声音一出,颜霁口中的茶,”噗”一声,喷了出来。
茶水打湿了衣襟,颜霁剧烈地呛咳起来,素来平静从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惊愕与狼狈,白玉般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呛咳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她急忙放下茶盏,用袖掩口,另一只手无措地擦拭着衣襟上的水渍,平日清冷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直直望向旁边的颜珏,甚至一时忘了礼数言语。
“咳咳……咳咳…,”颜霁的声音因为呛咳而断断续续的,“陛下,说什么?”
颜珏被颜霁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倒是,鲜少见小七这般失态。”
说着伸手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颜霁接过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勉强压住咳嗽,却压不住心头狂跳。
“陛下,莫要拿臣妹开玩笑。”
“朕的砚青年少有为,品性端方,门第、才学、品貌,皆是上上之选。”颜珏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依旧锁在茶杯上,“且也你的年龄相配。”
颜霁深吸一口气,借着低头擦拭衣襟的动作,迅速整理着翻涌的心绪。
“周大人,知道吗?”颜霁边说,边借着擦拭衣襟的动作观察颜珏的表情,“周大人的性子,陛下比臣妹清楚……”
颜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茶杯移开,重新落在颜霁身上。
“砚青的性子……罢了,此事朕在想想。”说着用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带着一丝倦意。
“周大人不过十七,陛下何必急于为其赐婚?”
“朕与他同岁,不也早早取皇后,他自小与朕一同长大,可如今却依旧孤身一人,回到府中连为他倒杯热茶的人都没有。”
颜霁沉默不语的饮茶,颜珏还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低而清晰的禀报声。
“陛下,周大人求见。”王公公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快让他进来,”颜珏几乎立刻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动作甚至带动了衣袖,带翻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褐色的茶汤无声地泼洒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
但他只站起一半,想是想起什么,身体便突兀地僵住了,又缓缓的坐了回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
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案前数步之遥,撩袍跪倒,动作干净利落。
“臣,周砚青,参见陛下。” 声音清冽平稳,如同玉石相击,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姿态恭谨。一身素青常服纤尘不染,衬得他身姿如松。
“免礼。”
周砚青依言起身,垂手侍立。随着他站直身体,整个人的形貌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终于清晰地展现在颜霁眼前。
颜霁从前是见过周砚青的,只是过往那些照面,大多隔着距离,在宫宴的珠帘后,在匆匆而过的宫道上,或是在尚书房外远远一瞥。
此刻近在咫尺,灯火通明,才惊觉此人容貌之盛,竟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模糊了性别的昳丽。
肤色是如上好的羊脂玉,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温润又冰冷的光泽,几乎看不到毛孔。
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勾勒出清晰却不显嶙峋的轮廓,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流畅,又奇异地融合了某种超越年龄的、玉石雕琢般的精致完美。
眉形并非女子惯有的远山含黛,而是修长而略飞扬,眉色如墨染,斜飞入鬓,带着不容错辨的英气与疏离。可偏偏那双眼……
他此刻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神色。但仅凭那双眼的形状,已足以令人心惊。
眼型是标准的凤目,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本应显得秾丽甚至妖冶,可因他眼神过于沉静清明,眉宇间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反倒冲淡了那抹艳色,只余下冰雪般的澄澈与深不见底的幽邃。
鼻梁高挺如悬胆,唇色却是极淡的樱粉,唇形优美,薄而润泽,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克制。
最奇特的是他通身的气质。既有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清隽单薄,骨架纤细,脖颈的线条优美修长,隐在素青常服的立领下,露出一截玉色的肌肤。
可偏偏肩背挺直如松,站姿稳如山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历经严苛训练后才有的、近乎本能的从容与规整,毫无女儿家的娇柔之态。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某一瞬间,那过于完美的五官和玉白的肤色,会让人恍惚以为见到了壁画上那些性别模糊、悲悯垂眸的神祇雕像。
颜霁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
糅合了极致的精致与极致的疏淡,仿佛最上等的薄胎瓷器,釉色温润,触手生凉,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可你又深知,其坚硬冰冷,足以划破肌肤。
颜霁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了,周砚青似乎有所察觉,微微转过转头来,对上颜霁的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颜霁脸上,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对于长公主殿下,哪怕是表面的恭敬或回避。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直视。
不过一刻,他微微颔首,对着她的方向,极轻、极快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姿态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淡漠。
“臣,参见长宁殿下。”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向皇帝请安时更低一些,依旧清冽,却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颜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周大人不必多礼。” 声音是一贯的温和。
“砚青,”颜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周砚青没有说话,而是直直的看向颜霁
颜霁起身,对着御座上的颜珏,也对着静立一旁的周砚青,微微屈膝:“皇兄与周大人有要事相商,臣妹先行告退。”
颜珏看了她一眼,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去吧,好生歇着。”
“是。” 颜霁再次行礼,而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青色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这么晚了,怎么想来见我?”颜珏等颜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拉着周砚青坐下,“上一壶新茶。”
王公公应声而入,手脚利落地将沾了茶渍的杯盏撤下,又呈上一套素雅的甜白釉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白气,是新沏的雨前龙井。他躬身将茶斟好,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留下满室清寂与茶香。
“臣,听闻陛下有意为臣赐婚,便来看看是谁?”
周砚青的声音很平静,依旧是那玉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
“刚刚看见了,你觉得小七怎么样?”
“殿下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臣一介外臣,不敢妄加评述,亦无资格置喙。”
颜珏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新茶,饮了一口,“你孤身一人,此刻回到府中连为他倒杯热茶的人都没有,我想……”
“臣的府中有仆人。”
颜珏一哽,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周砚青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那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的凤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是了,他总是说不过他。从小到大,论起引经据典、辩驳事理,他就没赢过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小七,救过我的命,又得母后喜爱,模样整个西诀也找不出几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是真心想让你们……真心想让你们,互相有个依靠。”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陛下天恩……臣,万死……”
“收起你那套,”颜珏骤然打断他,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就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没有门的堡垒。我是皇帝,是君父,可我也是人,也会……心疼。”
周砚青眼眸微动,颜珏还以为自己说动了这个玉石,就听道。
“若日后臣与长宁殿下打起来,陛下帮谁?”
颜珏端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饱含复杂情感的慨叹与试探,瞬间凝固,然后转为一片近乎茫然的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烛火跳跃产生的幻觉,让周砚青那淡色的唇瓣,吐出了如此……荒谬绝伦的一句话。
“你……你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却突兀的响声。
周砚青依旧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眸中所有的情绪。他的侧脸线条在烛光下完美得像一尊玉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臣问,”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愕然的视线,声音依旧清冽平稳,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倒像是在探讨一个再严肃不过的律法议题,“若他日,臣与长宁殿下因故……发生争执冲突,陛下……会站在哪一边?”
“小七,性子纯善,不会动手伤人。”
“去岁,南城王与长宁殿下发生冲突,南城王在家躺了半月。”
周砚青依旧端坐着,神色未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今日天气好坏无异的客观事实。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凤目,平静地回望着皇帝,似乎在等待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颜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去年秋猎时的场景。
他那素来体弱多病的妹妹,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老五颜烁出言不逊,而冷着脸,抄起手边一根分量不轻的镶玉马鞭,毫不犹豫地抽了过去。
当时场面之混乱,老五嚎叫之凄厉,以及事后颜霁面对他质问时,那副“他嘴欠,我手滑”的理直气壮又略带无辜的模样……
“咳,” 颜珏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整理表情和思绪,“南城王……那是他自找的。口无遮拦,以下犯上,小七教训他,也是……也是维护皇家体统。”
周砚青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皇帝的解释,但那平静的目光依旧看着颜珏,显然并未被这个解释说服。
“若他日,臣因查案所需,触及殿下在意之人或事,殿下若如对南城王般,对臣手滑,陛下当如何处置?是按律,以‘殴打朝廷命官、妨碍公务’论处殿下,还是念及兄妹之情,对臣……稍作安抚,令臣顾全大局?”
颜珏:“……”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维护体统”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看着周砚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想起颜霁抽人时那冷冽果决的眼神,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俩人,一个外冷内可能更冷且逻辑缜密滴水不漏,一个外柔内刚被惹急了真敢上手……要是真有对立那天,他夹在中间……
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颜珏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认命,“你赢了。”
“长宁殿下,陛下不过十六何必着急为殿下赐婚。”
“我本想先为你们两人定下婚约,过一年半载……没想到……”
“是我……思虑不周了。光想着小七素日沉稳,又与你……性子或许相合,便急急地想将事情定下,却忘了她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更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落在周砚青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
“臣……” 周砚青开口,起身行礼,声音很轻,很缓,却又没什么感情,“臣自幼失怙,蒙天家恩养,授以诗书,教以礼仪。陛下于臣,是君,是师,是臣立身行事的根本。臣此生所愿,唯有效忠陛下,恪尽职守,以报君恩于万一。”
“至于其他,臣,从未想过。”
颜珏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周砚青行礼欲起的手臂。那触感隔着单薄的青色衣袖,是意料之中的冰凉,却也带着青年骨骼特有的硬朗。他略一用力,便将周砚青从深躬行礼的姿态中带了起来。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