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八五年的军区大院里,所有人都察觉到林笙音变了。
清晨五点半,她不再摸黑起床给顾衍州备好温热的洗脸水,不再把他那身挺括的军装熨烫得平整。
晌午时分,她不再顶着烈日守在军区医院的门口,不再揣着铝皮饭盒,等那个永远在手术台上的男人。
深夜十一点,她不再留着客厅那盏昏黄的拉线灯,不再备好养胃的红枣茶,等顾衍州归家。
这种无声的罢工,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夜里,顾衍州推开家门,却没有看到预想中那个忙碌温婉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看向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读外文书的林笙音。
“你这几天在闹什么情绪?”
这是七天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冷冽,像极了他在手术台上握柳叶刀时的样子,精准、理智,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上位者气息。
林笙音握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视线落在顾衍州身上。
这个男人确实生得好,剑眉星目,一身军装衬得他肩宽腰窄,大院里的人都说,顾院长是天生的将才,能嫁给他的女人实乃三生有幸。
可死过一次,她才看透,有些人的心就是捂不热的冰窖。
上一世,她是人人称颂的顾太太。
顾衍州出身显赫,年纪轻轻就是军区总院最年轻的副院长,前途不可限量。林笙音陪他下过连队,住过漏雨的土房,在他因公负伤差点截肢时,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个月。
新婚那夜,顾衍州看着满屋的大红喜字,神色淡漠:“笙音,我娶你是因为你合适。我心里装着家国和病人,分不出精力给儿女情长。你懂事点,别让我有后顾之忧。”
林笙音那时傻,含着泪点头:“我懂,你救死扶伤,家里有我。”
她做得无可挑剔。
他胃病犯了,她学遍了药膳;他通宵手术,她深夜送衣送饭;他要去前线支援,她连流产手术单都是自己签的字,没敢告诉他分毫。
后来,顾衍州获得国家医学最高奖项那天,她被查出肝癌晚期。
她在病床上疼得打滚,想见他最后一面。
电话接通,却是护士长公式化的声音:“顾院长正在进行一台重要手术,无法接听。”
她死的那天,医院广播里正播放着顾衍州的专访。
记者问:“顾院长,您攻克了这么多医学难题,最想感谢的人是谁?是您的爱人吗?”
广播里的顾衍州,声音沉稳,却凉薄入骨:“我的爱人很尽职,是标准的贤内助。我们之间更多的是革命战友般的分工协作。我的成就,归功于我对医学的执着。”
他说,林笙音只是一个完美的后勤保障员。
林笙音死不瞑目。
她的灵魂看着自己的灵堂冷冷清清,看着顾衍州在葬礼上因为一个急诊电话匆匆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重生回1985年,林笙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英语词典。
第二件事,是联系了曾经的大学恩师,报名了外交部的翻译官选拔答案。
只要通过政审和面试,她就离开。
这辈子,她不想做顾衍州的保姆。
“没什么,想看书了。”林笙音合上书本,那是她的复习资料。
顾衍州眉头皱得更深:“看书?你在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把家里打理好就行了,看这些有什么用?”
在他眼里,她就该是那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所有的自我提升都是不务正业。
林笙音心口刺痛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还没等她开口,家里的电话响了。
顾衍州接起,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
“衍州啊,你媳妇怎么回事?以前每周都要送洗好的床单过来,这周连个人影都不见!是不是给她好脸了?”
“妈听说前几天是她生日?哼,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过什么生日,你也别太惯着她……”
顾衍州听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看向林笙音:“妈说你这周没去送东西。笙音,别把情绪带到长辈那里。”
林笙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平静,顾衍州顿了一下,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放在桌上。
“文工团的汇演门票,院里发的。明晚我带你去,开心一点啊。”
林笙音看着那两张票。
前排中间,在这个年代很难得。若是上一世,她能高兴得把票夹在日记本里珍藏一辈子。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我不去。”她说。
顾衍州解扣子的动作一僵。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从前,林笙音对他可是百依百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