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丈夫的第一次性接触,其实不算愉快。他解开我衬衫时,动作很轻,像在翻阅一本古籍。可当他看到我乳房上纹着别人的名字,手指突然僵住,像是翻阅古籍时摸到了书页里的刀片,也像是吃细切鲤鱼时牙齿嚼到了钢丝。因为他看到了我纹在乳房和臀部上的前男友的名字。他当时吃惊地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浮现在我略显粗糙的皮肤之上的几个汉字。
仿佛是小孩子在审视街头城中村拆迁前墙壁上画满的儿童戏谑涂鸦,也像是游客们在回味柏林墙荒诞的成人后现代画作。那些纹身是十九岁大一那年,我为了证明「这辈子只跟定他」才纹上去的。当时纹身的时候为了省钱,我都没要求打麻药。机器在我皮肤上蚀刻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尖刀剔肉一样的疼。可是当时我的心是满足的,因为我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而这纹身,就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嫁妆。我无力地瘫在床上,鼓起勇气去看他的眼睛。此时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之前我俩在一起时的那种温和和从容。他定定地看着我身上的图案,眼光逐渐变暗,没有了刚才把我放倒在床上时的兴奋和喜悦。绝望从我的心底升起。「小微啊小微,」我在心理狠狠地骂自己,「你真是作死,这下好了。」
我用近乎哀求的目光再次看向他,脑中闪过小时候在父母家中罚跪两个多小时时的绝望和无助。是他救我脱离了父母家庭如深渊般的苦海,我却用前男友的身体印记来回报他。我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任你处置,你打我骂我让我罚跪都行,求你别……」手想去拉他的衣袖。他却已经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低着声音说:「你给我一个空间,我需要安静一下。」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东西走出了酒店房间。 我死死地盯着房间里刚刚开始送风没多久的中央空调,和为了营造浪漫而调成橘色的床头灯。此刻脑子一片空白。我呆呆地望着贴着墙纸的天花板,冷中带暖的灰调,像极了他理性与温柔的混合实体。那些他曾经对我的好,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我痛经的那一天,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地发抖,又痛又饿。恰逢国庆节,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没有人。疼痛和孤寂充满了我的肢体和精神。他接到我的短信后,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找女同学借来服装,男扮女装混进女生寝室,带来了缓解痛苦的布洛芬和饱腹充饥的草莓慕斯。那晚他一整夜没睡,坐在我的书桌前,把我放在他腿上,紧紧地抱着我。后来我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早上醒来,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子抱着我打瞌睡。我心疼的抚上他的脸,他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我稍微恢复了的脸色,露出开心的笑:「怎么样了?」我点点头,把身子贴近他的怀里,说:「你要睡觉就把我叫醒好了。这样子抱着我睡,你不累吗?」他眼中含笑:「不累,只要你好就行。」
我当时心尖一颤,抱住他,把鼻子贴近他的头发,贪婪地吸着他的气息,仿佛抱着一生的依靠。 他后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忙弯下身子替他按摩腿部。一夜的压迫,只怕两条大腿麻得不轻。但我的心里,却比老家土灶里的柴火堆还暖。 他是个超脱于这个庸俗世界的异类,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沁人心脾。就是对于家庭有那么一些保守和传统的观念,但我真的不在乎。正因为他身上的那种超脱于现实和俗世之上的古典,才让我觉得安心。但我这次真的很害怕,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他说的,但是每次看到他对我的好,就一直不忍心说出来,怕伤害他更怕毁了我们的关系。 他说他不愿意让我因为面临选择而如此痛苦,他说他想留给我一个空间。我觉得像电视电影里那些充满了情调和隐喻的方法已经不适合我的处境,我可能需要一种能直入他心灵的方法。我想做一些超常规的动作来向他表示爱意和忠心。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他是个受害者,所以我不想对自己错误作任何包装和修饰,我只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他明白我认错的心和对他的挽留之意。文学作品里那些烛光晚餐、玫瑰花瓣的场景,此刻显得那么虚伪和空洞。我的错误不是能用浪漫遮掩的污渍,而是刻进皮肤的、无法擦除的烙印。他需要的不是坐而论道的情调和姿态,而是深入血液的坦白和诚意。
既然错在给自己的身体上有旧主人的烙印,那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新主人的烙印加上去,而且,要比旧主人的印记更鲜明,更富有亲密性和占有意义。我想了想,打定了主意。第二天,我回到我们共同租赁的房屋内,用一根缝纫针消过毒后,蘸上蓝色墨水(他喜欢用钢笔加入蓝色墨水写字),直接在自己的大腿内侧靠近隐私部位的位置一点一点刺下了他的名字,两条大腿各刺下了两个字。当时真的好疼,但我忍下了,还找同学借了高像素的索尼相机全程拍下了视频。针尖刺下去时,我想起村里老辈人讲的义犬故事——狗挨了刀伤也要把恩人的孩子拖出火场。他对我那么好,是我瞒着他,骗了他,负了他,欺骗了他的感情,辜负了他对我的好。这债,我认,不管他还要不要我,这都是我写给他的欠条:他要我,我就继续以身偿债,用一辈子来伺候他;他不要我,我就本钱利息一起偿还给他,哪怕做牛做马。是他,给了我生命的第一束光,第一丝温暖,第一片彩霞。不管他还要不要我,他这个主人,我这辈子认了。照片和视频发过去后,他的电话几乎是瞬间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