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烽火台传信的急递。「你疯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谁让你这样的?!」温情我握紧手机,眼泪砸在还渗着血珠的大腿上。他的愤怒里裹着心疼——就像别人家的父母,一面骂孩子考试考得不好不争气,一面却又为上了一天课的孩子下厨煮面条。「我不求原谅……」我的哽咽让句子支离破碎,「只求你别赶我走……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可能很贱,配不上你的好,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我顿了顿又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消气。」我很坚定地说,「我愿意用余生赔罪。」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线。直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像秦代律简上的刻字一样硬:「你等我。我马上回来。」那句「你等我」让我觉得心安,因为他不是个喜欢说违心话的人。我之前之所以恐慌,是因为他在和我确立关系时,明确对我说:「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而发现自己的女朋友身上纹上了前任男友的名字,无论是对哪个男人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侮辱和挑衅。已经可以构成对他的辜负,至少这种关系到身体主权和男人尊严的大事,我没有在恋爱开始的时候就开诚布公地跟他说。他若觉得我负了他,很可能就会进入「负我」的分手程序。中国的传统男人一向来爱面子。都说胯下之辱,辱莫大焉。实际上,古代韩信所受的胯下之辱,根本不如心爱的女人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姓名印记之辱来的沉重。
因为韩信的屈辱,可以解释为临时的权变,当做「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完美注解。而自己的女人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名字,还是在这么两个敏感的部位,没有哪个男人会心平气和。要真是那个男人无动于衷,那只能说明他不爱你,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个男人。而这两种人,连我会也看不上。而他既然说了「你等我」,估计就没有彻底和我决断的心思。不然,以他一贯来对一般人淡漠孤寡的性子,要是真把我「降级」成了「一般人」,大概就不会再给什么承诺了。 我在屋子里安静的呆了半天,然后,迎来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看上去很慈祥,看着我眼神没有高门大户的婆婆看出身卑微的媳妇的那种高冷和嫌弃的眼神。问了问我的情况后,她到我去医院处理伤口。「傻孩子,」坐在出租车里,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听景儿好几次说起你,说你是个勇敢又忠心的好孩子。为了他,连续一个多月送包子,自己却吃干馒头。他上体育课晕倒,你放弃自己的考试,直接送他去学校医务室。你对我们家景儿做的,我们都记得。」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眼中慈爱依旧,「景儿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全家也觉得是这个理。这一次的事,他爷爷跟他说了,要他赶紧回来给你赔罪。现在的年轻人,谁没谈过几次恋爱呢?就算是我们,」她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我的手掌继续说:「也不是事事都能随自己的意。」我乖巧地低下头:「谢谢伯母。」「傻孩子,叫妈。」
她忽然看着我,眼中漫出笑意:「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体制家庭特有的话语内涵我一时没参透,当我婆婆说:「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时,我先是没有注意,因为我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以及他电话里说的「我等你」三个字。我婆婆当时在车里对我说的话,我是先入为主地把它们都当成了客气话,被我用「左耳进右耳出」的方式给技术性处理了。等到我反应过来她的那句「我们全家都欢迎你」含义不一般,极有可能是丈夫家庭甚至是整个家族对我的邀请和认可时,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瞬即想到这种反应很不礼貌,甚至可能会被解读为不悦,我急忙调整表情,一边咀嚼这句话的分量,一边带着些许惊讶看向我婆婆。她目光很温和,看见我看她,冲我点点头。我瞬间就明白了和确认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故作羞赧地问道:「伯母,这是真的?」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细细一想,我顿时想打自己的脸。人家都已经让我叫她「妈」了,我还说什么「伯母伯母」的,这不是讨人嫌吗?我急忙改口道:「不……好意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妈,您的意思……」她见我一副狼狈的样子,知道我的情绪处于惊疑和高兴之中,于是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眼中的笑意仿佛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对,我们全家欢迎你的加入。」如果说之前的话还可以被理解为做客的邀请的话,难么她的这句话,意思再明确不过。
我已经通过我丈夫一家的审批考核了。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与惊喜,掏出纸巾擦自己眼角流出的泪水,一边擦拭一边说:「谢谢妈。谢谢你们。」她用手臂绕过我的后背,把我环在手臂中,头微靠在我的头上,说:「景儿这孩子,从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尤其不喜欢和同龄的女孩子交往。到了大学还是这样。不瞒你说,我和他爸,都一直担心他没那方面的想法。直到他遇见了你。你对他的好,我们一家都知道。这一次出了这样事,我们不怪你。谁没个看人看走眼的时候呢?只要你能和景儿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我们做长辈的,也就能安心了。」她说罢,用手抚了抚我还有些湿润的眼角,继续说:「从医院回来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吧。我让阿姨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出来。至于你原先的家庭,景儿也和我们说了。我们呀,都支持你。你在你自己家过得不好,就把我们家当做你自己家。」 过了两天以后,我丈夫回来了。当在在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这几天在男友家的生活,虽然男友的家人对我很是友好,对我的生活也多有照顾。但是我始终小心翼翼,时刻把自己摆在一个受恩者的位置上。因为我那个时候想,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和关系,本质上取决于我的丈夫。因为他并没有彻底抛弃我,也没有要和我彻底分手的意思,所以他的家人对我才格外重视。在我的认知里,自己大腿上的刺字,只是我递交给男友的一份表白书和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