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块的尊严
顾夕颜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爱心早餐的林白。
“夕颜姐,早啊。”
林白露出一个标准的爱豆微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昨天听你说许哥离家出走了,早上醒来肯定会饿着,我特意跑了三条街买的生煎,趁热吃。”
看到林白,顾夕颜刚想发作的起床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但当那股混杂着劣质食用油和肉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时,她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涌。
以前许辞准备的早餐,永远是摆盘精致的低脂餐,连果蔬汁的温度都精确到度。这种油腻腻的路边摊,她早就戒了。
但看着林白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她还是强忍着不适接了过来:“小白,你有心了。”
林白走进屋,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狼藉的厨房和乱七八糟的客厅,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嘴上却惊讶道:“天哪,家里怎么乱成这样?许哥也真是的,怎么能为了点小脾气就把夕颜姐扔下不管呢?”
他叹了口气,走到顾夕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夕颜姐,你也别怪许哥。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还没长大,不像我,从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这点家务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林白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踩了许辞的不负责任,又捧高了自己的懂事体贴,茶味十足。
可偏偏顾夕颜就是听出不来。
顾夕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啊,许辞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比自己小三岁,但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商场已经能把对手杀得人仰马翻了,他怎么还能这么幼稚?
为了那点所谓的自尊心,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连身体不好的小白都知道关心她,他呢?
“别提他了。”
顾夕颜把那袋还在渗油的生煎随手扔在茶几上,冷冷道:“他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闲得发慌,想作妖。”
林白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问:“那……许哥现在住哪啊?他身上也没钱,这静州的物价这么高,万一……”
“万一什么?饿死他最好!”顾夕颜咬着牙。
“他不是想飞吗?我就折断他的翅膀,看他能飞多远。”
说着,她又拨通了林静的电话,语气森寒:
“给我查许辞现在在哪。派人给我盯着他,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我倒要看看,身无分文的他,能在外面硬气几天。”
林白站在一旁,看着顾夕颜那张绝美却冷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
正午,热浪滚滚。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巨大的塔吊在头顶旋转,搅拌机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震耳欲聋。
许辞站在一块破木牌前。
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招小工,日结,一天一百五。】
若是五年前,身为静州大学高材生的许辞看都不会看一眼。若是昨天,身穿定制居家服的许辞会嫌弃这里的灰尘脏了他的肺
但现在,他是身家只有四十多块钱的穷光蛋。
“你要干活?”
包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狐疑地打量着许辞。眼前这男人虽然衣服有些皱,但皮肤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主儿。
“干。”许辞言简意赅。
“丑话说前头,那是水泥灰,不是面粉,受不了别哭爹喊娘。”工头扔过来一套满是汗臭味的迷彩服和一顶黄色安全帽。
“去搬砖,把那边两车砖卸到升降机口。”
许辞没有废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进工棚换上衣服,戴上手套,那股发酵了不知多久的馊味瞬间包裹全身。
“起!”
许辞咬牙,搬起一摞红砖。
粗糙的砖面即便隔着手套也磨破了掌心的嫩肉,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他在顾家这五年,抱过最重的东西是发酒疯的顾夕颜。那时候他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那位大小姐。
现在,他怀里是冷硬的砖头。很重,很脏,但很踏实。
一下午,许辞像是要把五年的憋屈都发泄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肩膀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烧。
“小心——!”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一辆推着砂石的独轮车侧翻,直直冲了过来。
许辞下意识闪躲,但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让他慢了半拍。
“嘶——”
独轮车生锈的铁皮边缘在他小腿上狠狠刮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怎么搞的!想讹钱啊?”工头骂骂咧咧地跑过来。
周围的工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看热闹的麻木。
许辞没吭声。他看了一眼伤口,大概三四厘米长,皮肉外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刚才捡来的黑色电工胶带,直接缠在伤口上方勒紧止血,动作利落、狠绝,仿佛那条腿不是他自己的。
“没事,继续。”许辞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亮得吓人。
工头愣住了,嘟囔了一句:“操,是个狠人。”
……
黄昏,夕阳如血。
“给,一百五。”工头数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想了想,又扔过去一瓶冰镇矿泉水。
“拿着。早上来做工的才有一百五,你是中午来的。但你今天受了伤,剩下的拿着去附近的诊所看看。”
许辞双手接过。
“谢谢”
这是他五年来,赚到的第一笔体力钱。
没有顾夕颜的施舍,干干净净,沉甸甸的。
他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咧嘴笑了。
一口大白牙,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灿烂。
……
夜幕降临。
老城区的房子里。
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上,摆着一袋鸭脖,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十八块钱的红星二锅头。
许辞赤着上身,肩膀上贴着两块五块钱的狗皮膏药,腿上受伤的地方随意裹上了一圈医用绷带。
他倒满一杯酒,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敬许辞。”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辣得人眼眶发热。
真带劲。
比顾家酒柜里那一万八一瓶的拉菲好喝一万倍。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
同一时间。
静州地标,米其林三星餐厅“云端”。
小提琴手拉着舒缓的《小夜曲》,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红酒味。
顾夕颜切着盘中的惠灵顿牛排,动作优雅,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
坐在对面的林白穿着一身名牌高定,正对着手机直播镜头低声细语,维持着他温柔贵公子的人设,时不时还冲镜头比个心。
“叮。”
顾夕颜的手机震动。是林静发来的微信。
【顾总,找到许先生了。他在城西工地做小工。】
紧接着是一张***的照片。
照片像素有些模糊,但那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许辞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蹲在满是碎石的路边啃馒头。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双曾经只用来做饭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甚至,还能看到他裤腿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啪。”
顾夕颜手中的银质刀叉掉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瞳孔骤缩。
怎么会这样?
宁愿去工地受罪,也不愿意回来低头认错?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和一丝……被抛弃的恐慌。
“夕颜姐,怎么了?”林白关掉直播,关切地伸过手来。
顾夕颜没理他,站起身,抓起手包。
“别吃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司机的电话,声音颤抖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失控。
“备车!去城西老城区!”
“去许辞那个破房子!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