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楼下的王阿姨正牵着狗遛弯。
看见我们母女俩,热情地凑了上来。
“哎哟,小楠回来啦?还是你有福气啊,女儿这么出息。”王阿姨羡慕地看着我妈,“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气我。”
还没等我妈说话,王阿姨又夸起了我爸。
“家里有个教授就是好。”
“你看这小区里的男人,有几个像江教授这样,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的?也就是你命好,摊上这么个顾家的文化人。”
我听得心里发堵,刚想反驳两句,手背却被我妈轻轻拍了一下。
“是啊,老江是个体面人。”我妈笑着应和。
等王阿姨走远了,我才忍不住开口:“在外人面前装得人模狗样。”
我叹了口气,看看手机里的离婚预约。
“这是最快的号了,但我爸这种情况除非自愿离婚,不然打官司也不会判离。”
“他会同意的。”
我妈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只要他知道我非离不可,他就会同意。”
“他要面子,我了解他。”
我愣住了,看着路灯下妈妈那张不再年轻却异常平和的脸,想起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建议她离婚。
“妈,你这次,为什么这么坚持?”
以前我也劝过她,那时候外婆还在。
每次我一开口,妈就说:“被你外婆知道又要担心,她身体不好,听不得这些。”
妈妈转过头,看着不远处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小楠,你还记得上个月你外婆走的时候吗?”
我点点头,心头一酸。
外婆走得很急,那几天家里乱成一团。
我从美国紧赶慢赶也没来急,心里总是有遗憾。
“殡仪馆出殡那天,你爸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他说学院有个会,不能缺席。”
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其实那天根本没有会,他只是嫌殡仪馆晦气,嫌咱们家亲戚聒噪没文化,丢他的脸。”
“以前你外婆是最看好你爸的,在他还没有像今天这么功成名就的时候,你外婆就对他很好,甚至比对我还要关心。”
“就算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她也,只让我忍。”
“我不怪她,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女人这辈子总是莫名其妙获得忍耐的能力。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可是啊,”妈妈深吸一口气,“你外婆临走前已经糊涂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对我说……”
她突然有些梗咽。
“囡啊,是不是很难熬啊。”
“熬不住咱就不熬了,妈妈只是怕你一个人会不好过,妈妈没能力帮你。”
是啊,她是妈妈,也是女儿。
“妈妈……”我想安慰她,抬头却看到她已习惯性地压下了眼中的泪水。
“那天晚上我很难受,想让你爸陪我说说话。他却跟我说,你外婆这一走,其实是好事。”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说什么?”
我妈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他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说你外婆挺了这么久,这一走对大家都是解脱。说我应该感到轻松,而不是进行无意义的情绪消耗。”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妈拍拍我的手,让我冷静些。
“如果是个普通来悼念的客人,我会感念他的开解,道理谁都懂的。”
“可那是我的妈妈啊!”
“而他是还要伴我余生的丈夫。”
“那一刻我忽然想开了,我对你爸而言,什么都不是,囡囡,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她的目光从窗户转向夜空中那轮残月。
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小楠,都说父母在,不远游。现在你外婆走了,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我不想等到死的那天,回顾这一生,发现自己只是江致远的保姆,你外婆的乖女儿,还有你贤惠的母亲,却唯独没做过申琴。”
“你会怪我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猛摇头。
那一刻,她作为母亲的形象终是立体了起来。
“不会,我永远是你的信徒,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