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内情都是张教主自己瞎编出来骗别人的,只是为了造好势,演一出戏,编更多的故事,让更多的人信奉他的能力。我坐在莲花座上,背后就是道观里供奉着的天尊,这家伙居然当着天尊的面信口胡编,估计死了是要被拔舌头的。大伙把道观围得水泄不通,那公子躺在架子上让人给抬了进来。张教主装模作样地开始施法,而后拿出符纸在我的面前晃了晃,就在这个时候,我拼尽全力开口蹦出了两个字:「过来。」张教主被我那古怪、尖锐,跟老妖婆一样的声音吓得手一哆嗦,符纸差点没捏住。这我也没办法,哑了这么多天,嗓子自然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人对哑药是会越来越有耐药性的,第一天很管用,第七天就未必管用了。「过来。」我又张开嘴喊了一句。张教主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假装自己没听见,况且我的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太刺耳了。那些仆人犹犹豫豫地把公子抬了起来,他们以为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等公子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低下头去,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作势抚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回去。」我又张嘴说。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把公子抬了回去。张教主将符水倒在碗里,喂进了公子的口中,公子病怏怏地喝下,没一会儿——一命呜呼了。当然,他死掉的过程并没有这么快,也谈不上有多美观,反而相当痛苦。他先是哀嚎了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来滚去,猛地吐出一口血水,干瞪着两个眼睛,支支吾吾地发不出声音,最后,终于咽气了。四周的人群立刻大乱,大伙四散而跑,高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大户望着自己儿子的身体,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面色煞白,被自己的仆从们架着走了。因为谁都知道,这地方要完蛋了。失手杀人我在鹤鸣道观的那几个晚上,躺在干草堆上实在是难以入睡,我不是什么豌豆公主一样的人物,但那些干枯又尖锐的草垫子刺得我的后背生疼,我越翻来覆去,它就越扎得厉害。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总是扰乱我的心神,我经常性地回忆起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时发生的第一件事情——有人耍流氓被抓。我被一种十分挫败的心情包围着,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体验到一段冥冥因果、有血有泪的故事。在所有这类故事里,主人公经历的第一件事情都是那样的重要。
甚至我曾经幻想过,我一睁开眼,就发现诸葛亮带着蜀汉群臣围在我的身边,坚信我的到来是某种吉利的谶纬,意味着大汉即将光复,然后给我一个什么职位干一干。我颇受此景触动,励志要匡扶汉室并为此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在职位上表现出了出色的政务天赋和能力,成为了蜀汉肱骨之臣中的一员,历史因我的到来而被改写,汉室最终幽而复明。 那几天,在鹤鸣道观负责我日常饮食的是一对老夫妻。两个人很恩爱,总是乐呵呵的。我因此十分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老夫妇会参与到一起针对蜀汉朝廷的反叛中来。他们对我挺好的,我又一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干脆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告诉我,唯一的一个儿子有兵役在身,后来跟着刘备去东征,结果很不幸,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这个理由在我看来倒是能接受,而且相当具有超越时代的反叛和反封建精神。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因此而记恨刘备——显得更加反封建了。他们说,每年这里过年年会游行的时候,川地各种各样的能人义士都会在大街上找个地方表演自己的才能。有耍杂耍的,能在空里翻好几个跟头,还有变戏法的,变脸的,但是这些人收获的喝彩声都比不上一个踩高跷的——这人很厉害,踩在一米多的高跷上,身形一点也不僵硬,灵活的像峨眉山上的猴子,就跟那两截木棍长在了他腿上一样。但是年复一年,大家也总有看厌烦的一天。这人明显察觉到了大伙儿心情上的日益冷淡,而人有个毛病,就是一旦曾经受到过一些关注,就很难回到没有别人关注的日子去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要把成都城里所有人的关注都重新吸引回来。他竟然决定,这一年的新年游会要踩着两米的高跷来。老夫妇告诉我,果然,他的两条棍子绞在了一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后脑撞在石头上,砸出了好大一个血坑,当场一命呜呼了。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能人总是死在能处。」而后,他们又说,「就跟我们的皇帝一样,成都城里所有人都爱他的重情重义,为了兄弟舍江山,因此人们都愿意跟随他,这就是他的能处。」但到了最后,这对老夫妇也没有告诉我,既然他们并不记恨刘备,为什么要参与叛乱呢?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只是儿子死了没事做,想找点事罢了。 大户的儿子死了以后,立刻就有百姓四散着跑出去报官。蜀汉的官僚机构效率相当的高,并且没有那些繁复的 OA 流程,因此诸葛亮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张教主立刻被抓,这场叛乱的苗头也被除去的一干二净。蜀汉的小兵把我抓去扔在了诸葛亮的面前。我不知道这儿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扔来扔去,显得我更像一个狗崽子了,我对这一点很不满意。我一跪在大堂之下,李严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冲着我当头棒喝,逼问我造反的幕后主使是谁?我当然说不知道了。可他怎能善罢甘休?又逼问张教主给我造势,在众人面前耍戏法似的让我从天上掉下来,到底意图如何?让我仔仔细细讲一遍我是哪里人,从哪里来,是怎么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堕的,每个细节都要讲清楚。后续的造反又是什么计划,有多少兵力,什么人参与,从哪里开始,全都要讲。当时我的注意力在诸葛亮身上,几乎没有听到这些话。于是李严气急败坏地走到我的身旁,冲着我的耳朵又吼了一遍,我被吓了一跳,立刻变成了一个尖锐、刻薄的毒妇,丝毫不落下风地喊了回去:「闭嘴!这么大声干什么?」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看我竟然敢如此顶嘴,他忽然受不了啦,对诸葛亮说:「此子定是那些邪门歪道用来蒙骗百姓,反抗朝廷的。」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被张教主利用了一下,但问题是,我也不想搞成这样子啊!
因此我还是很理直气壮:「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把李严给蒙住了。他私下确实存了很多坏心思,就算不是什么坏心思,也绝对不是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事情。我根本也说不出什么细节,但他做了亏心事,当然害怕这样的话。所有人立刻哄堂大笑,就连诸葛亮也笑了,李严的面皮红的像是被煮透的虾壳。我不知道诸葛亮看不看得出来我只是在说一些胡乱话,笑完之后,他又问我那个躺在架子上的公子哥是不是你杀的?我说是,就是我杀的。他问,你是怎么杀的。我说给我送饭的老夫妇有天不小心掉了一根针在地上,我收起来了,然后又用那个针沾了些他们涂在箭头上的毒药,接着偷偷把针藏好,等公子哥躺在我面前之后,我用那根毒针扎了他一下,我原本以为,这是剂量很小的毒药,兴许他只是会有一些不舒服的症状,但是没想到他们熬出来的毒居然性子这么强烈,一下子就要命了。他说,可能你以为是你杀了那个公子哥,但其实不是。我说,不可能,一定是我杀的。他说好吧,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说这样能破了张教主的局,就不会有人相信他能治病救人了,而且还能把事情闹大,我就能逃出来了。他问,是他们抓了你?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因为我总不能真的告诉他们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这事情很难解释清楚,不如就嫁祸到张教主的身上去,让他们自己去瞎猜张教主是用了什么鬼把戏让我掉下来的吧。